第67章
  锦玹纵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那一双眼睛,双手握紧扇与剑,心脉是控制不住的急促跳动。
  不是错觉,也不是什么预知。
  他落入了对方不知何时设下的幻阵之中,找不到对方真正的躯壳,或许要一生一世都困在这里。
  可对方到底是在哪里?
  锦玹纵铺陈灵域,却一无所获——他所感知到的,属于真慈道人的气息神识,全然在眼前之人身上,并没有其他的躲藏之处,但那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被拼力看上一剑后,毫发无损!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
  真慈道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真慈道人的脚步再次朝着自己行来。
  没有办法,锦玹纵连忙收回灵域,立刻转身,想要先离开这处古怪的庭院,再找破绽——然而,本是大开的门扉,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关闭了。
  他只是停了一停,而后猛地回身,真慈道人已经走到了近前,带着微笑,准备抬手挥剑。
  锦玹纵连忙举剑,再次先他一步动手,对方也再次化为烟雾。
  烟雾散去之后,真慈道人出现在正殿门口,缓缓回身,露出微笑。
  ……
  该死!
  锦玹纵在他开口,在他抬脚走路之前,飞身攀上屋顶,想要掠空飞走,然而当他朝外飞去,眼前一阵光影闪烁,他又回到了原处。
  而真慈道人又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眉眼弯弯,手臂握着长剑抬起——
  落下。
  锦玹纵额头滴落一道冷汗,握着扇与剑的手心也布满了汗气。
  他没来得及出手抵抗,可真慈道人也没攻击他,而是绕着他转了一个圈,又朝着正殿漫步走去,又重复刚才的问话,手臂抬起落下,只是在手心敲击白玉戒尺的动作而已。
  白玉戒尺——不是已经变成长剑了吗?!
  锦玹纵按了按眉心,定神抬头看去,真慈道人手中哪里有剑,从头至尾只是白玉戒尺。
  所以真的是他在慌乱之中看错臆想,还是真慈道人故意玩弄出来的把戏……
  而他现在看到的,难道就是真的吗?是不是又陷入到另外一种幻境之中。
  毕竟,除却咒术之外,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也很擅长幻境的布置啊。
  七十二神令禁咒,三十三重天幻境,百门化剑阵法——公冶慈广为众知的三大道法,其中任意一项,都是寻常人穷尽一生也难以学全的存在,他却能够将此三者任意变换套用。
  若天道倾泄一石天赋与天下修行者,那公冶慈一人就要独占七斗偏爱,余下两斗,分与旁人尝一尝得天独厚的味道,再余一斗,才分与无数人受用。
  ——不能再想了,现在可不是背诵公冶慈溢美之词的时候啊!
  锦玹纵猛烈地晃了晃脑袋,将发散的思绪强制收回,专注眼下。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无法分辨的真假,他真的是要疯掉了。
  锦玹绮闭上眼睛,捂着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究竟哪里才是破局的关键。
  真慈道人不杀他?那将他困在这里的用意是什么?
  破局的关键是——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
  重复的话语又想起了,脚步声又再次临近了。
  锦玹纵开始觉得对方的声音太过烦躁,为什么要反复重复这么一段话,难道天下第一邪修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等等——
  错了。
  锦玹纵浑身僵硬片刻,而后他拿下了遮挡额前的手臂,猛地睁开眼睛,待那睁眼瞬间的晕眩过去之后,他直直对上了真慈道人微笑的眼睛——不再感到惊惧的胆寒,而是感到被戏弄的恼怒。
  他完全明白——真慈道人不是要杀他,只是要戏弄他而已。
  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想要脱离这个无限循环的环境,并不是要找到幻境的破绽,也不是要打败真慈道人,而是需要回答正确的答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锦玹纵懊恼起来自己的迟钝,他早该想到的,他锦玹纵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怎么可能破的了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幻阵,怎么可能打的过这位天下第一邪修。
  而对方布下这么一个循环往复,却并没任何危害的幻境,显然也不是为了要他的命。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之后,再思索对方总是重复的这段话,结果就不难猜测了——这场循环幻境破局的真正关键,是要他回答问题。
  武力不可战胜,问题却有一个答案——
  那道重复的声音再次响起: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为何不再多想一步,再多问一个问题——我这几个徒弟也不是白痴蠢货,为何朝夕相处,也从未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呢。”
  为什么?
  那是再简单不过的答案,因为身份真实,所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质疑。
  而且——其实早就给出了提示不是么,早在之前的谈话中,真慈道人就已经警告过他一次了——
  “世上任何事都不能够耽搁我传道受业的安排……”
  真慈道人沉浸在师尊的身份中,不许任何人或者事情来破坏这种身份体验,他却非要说真慈道人的身份虚假,不是“师尊”,不是自找苦吃么。
  锦玹纵心有不甘,然而想要破掉眼前的环境,也只能不甘的回答:
  “因为你就是他们的师尊,从未改变过。”
  可称之为煎熬的等待中,他等来了一声轻笑,一阵清风。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锦玹纵却有一种恍然清醒的感觉——那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头望去,看到真慈道人站在正屋前的廊下,依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正莞尔的看着自己。
  而在真慈道人的脚边,倒塌着一堆竹节人,其中描绘着笑脸的竹节面,还正对着自己。
  事已至此,锦玹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真慈道人其实一直站在门口没动,就那样看着自己和一个竹节人斗智斗勇,被一个竹节人吓得失态动容,上蹿下跳,丑态毕露。
  真是……怪不得让人生恨。
  公冶慈对上锦玹纵难以言喻的神情,歪了歪头,若有所思道:
  “长公子说出这句话,好像很不情愿,可事实就是如此,我可从无虚言。”
  锦玹纵冷笑一声,心中仍有被戏弄的恼火,听闻此言,忍不住说:
  “你从无虚言,却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吗?!”
  他终于牢记了教训,不再说对方如今的身份是虚假的,恶意的夺舍。
  “我还有什么真实身份呢,所谓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么。”
  公冶慈长叹一声,很是无奈的说:
  “长公子啊,夺舍这种天下共诛的大罪,要让在下如何敢认,难道我和公冶慈很像么,才让长公子如此执着这一点猜测。”
  像吗?
  其实完全不像。
  锦玹纵能够第一反应,猜出宋问道是被人施加了咒术,那不是因为他对咒术产生了什么兴趣,而是因为他对擅长咒术的人陷入了细密的探寻之中。
  锦玹纵几乎查阅了所有关于公冶慈的记载,在那些众说纷纭的故事中,通过重叠的记载,他能够大致拼凑出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影像——
  公冶慈身长八尺有余,体态巍峨如山,青丝束华冠,长眉入乌鬓,飞目如刀寒,高鼻似胆悬,灰瞳浅似水无色,笑唇薄如刀裁绸。
  仅仅只是伫立在侧,垂眸一望,就足够使人胆战心惊。
  但眼前之人……身形外貌这些暂且不提,眉眼温和似春风,仿佛全无杀伤力——才怪!
  这种喜欢戏弄人,对幻术和咒术掌控又如此熟练的人,除了那个人,再没有第二个人选了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承认身份,又不掩饰自己的特质呢,难道就是为了欣赏别人拆穿身份后又无从证明,进而疑神疑鬼的失态表现么。
  也太恶趣味了。
  锦玹纵咬了咬牙,不无倔强的说:
  “改头换面,也不是什么难学的把戏。”
  公冶慈耸了耸肩,无所谓的道:
  “好吧,长公子既然如此锲而不舍,那在下承认就是,我就是公冶慈,长公子满意了么。”
  锦玹纵:……
  这算什么回答啊!
  完全不是真心承认,只是敷衍自己的言语。
  锦玹纵更郁闷了。
  公冶慈看着他纠结难堪的表情,却是露出身为长辈的慈爱表情:
  “你看,我若否认,你不相信,我若承认,你也不甘,长公子,并非是我和你作对,不肯如你所愿承认身份,而是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没有实质证明的推论,以及错误的猜测,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产生怀疑,而不是自信自己的答案。”
  锦玹纵眉头紧了又松,仿佛真是遇到难题拦路的学生,好不容易解答出来,却被老师说过程不对,所以打回去重新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