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宵尾并未动怒,恰恰相反,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滚吧。”
  楼主如蒙大赦,连忙磕了几个响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直到彻底离开了宗主的山峰,他才敢稍稍松口气。
  屋内,宵尾从取出一条蛇鳞制成的手链戴在手腕上,她摩挲着那冰凉的鳞片,感受着心头的痛楚,靠在椅子上,轻而又轻地开口问道:“岸竹,你说我们是从哪一刻开始错的?”
  “从被捡回一剑宗的那一刻?还是从同门发现我们身份后想要杀之而后快的那一刻?”
  “从我们杀了同门后嫁祸给其他门派时?还是……还是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因为是妖,所以我们是错的。”
  “你看吧,我说过的,妖和人不一样,妖无论如何都不得善终。懦弱如你,强势如我,都没能寻到一个好结局。”
  “还有些生机,或许是一件好事,对吧。”
  宵尾紧紧地捏着那蛇鳞手链,凉丝丝的鳞片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哽咽,在空荡的屋子里撞出回声:“生机?他们的生机是踩在我们的尸骨上长出来的。我们是妖,生来就是带着罪责的,这个世界如此苛待,欠你我良多。”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吟,是蛟若的妖力震荡空气的声音。
  宵尾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只见那黑沉沉的天幕下,无数妖族的眼睛像散落的星子,泛着幽绿的光,他们早已将一剑宗围得水泄不通。
  她取下腰间的软剑,那是用她的妖骨锻成的剑,她没了妖骨,所以才能在人群中装那么多年的人。剑柄上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蛇,是岸竹化形后给她刻的,她弟弟是个傻子,不管被自己如何虐待,也会哭着跟姐姐认错。
  “岸竹你看,他们来取我性命了。可我们的性命,早在当初分开的那一刻就终结了,那一颗残破的心,是如何支撑我活到现在的?我也不知道。”
  “宵尾!”蛟若的声音撞在窗户上,带着滔天的恨意,“速速出来受死!我等今日要杀了你这妖族叛徒,用你的血肉祭奠那些惨死的同族!”
  宵尾足尖轻点飞身跃至屋顶,衣袂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垂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妖族,看着蛟若眼中的怒火,忽然笑出了声:“祭奠他们?那些懦弱无能的妖族,也配让我用性命来祭奠?当年若不是我把你们这些无能的东西关押在一剑宗禁地,你们早就被那些眼红的修士扒皮抽骨做成法器了!现在还反过来怨我了?”
  蛟若的尾巴在地上抽出一道裂痕,妖力翻涌如巨浪般铺天盖地:“你关押同族并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挖他们的妖丹!若不是吃下了那么多妖丹,你怎会有今日的修为!”
  宵尾的剑指向蛟若,磅礴的妖力震碎了旁边的山峰,“我只吃过一颗妖丹,是岸竹的。或许你可以猜一猜,我挖出来的那些妖丹去哪了?”
  “妖言惑众!你的罪行罄竹难书,你逃不掉的!”蛟若说着尾巴一甩,攻势汹汹。
  她一动作,那些妖族也蠢蠢欲动,大战一触即发。
  宵尾抬手以剑挡之,随后一道妖力劈向蛟若,蛟若侧身躲过,她身后的妖族立刻发出震天的嘶吼,朝着宵尾冲了过来。
  宵尾站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的刀光剑影,还有那些各式各样的妖族。她摸了摸蛇鳞手链,轻声说:“岸竹,你看着,姐姐会赢的。”
  “妖族会赢的。”
  她抬头,眼神里的疯狂熊熊燃烧,手中的长剑嵌入她的身体,人形慢慢褪去,她变成了一条白蛇,一条粗壮如山脉的巨大白蛇,蛇首高高昂起,竟然遮蔽了一方天地,猩红的信子每次吞出来都会携带着浓烈的妖气。
  还有另一股力量,一种磅礴的,他们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如黏稠的手,将他们牢牢困住。
  白蛇出现后,一剑宗彻底活过来了。
  无数修士御剑离开,绕过战场,去往人间界,带着某种不能言说的使命。
  那些平日里甚少出面的长老都出现了,他们浮在半空中,手中拿着本命剑,化成人形的剑灵跟在身边,被这严峻的气氛感染着,露出一些非人的特征。
  人族对妖族的迫害从未停止过,修士无数次站在妖族的对立面,鲜血和白骨是他们之间的桥梁,但是那座桥梁上无法行走,也走不通。
  一剑宗的长老和弟子在得知宵尾的身份后依旧听从她的号令,就是因为人与妖之间无法消弭的仇恨,他们也畏惧着妖族的反扑,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间点上。
  禁地一战,宵尾坑杀了九霄大部分的修士,如今留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辈或庸才,在这样的局面下,听从她的号令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她是妖,她有反水的余地,凭借妖族的身份,她依旧能与妖族和解,无论是形势所逼,还是别的目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退路。
  而九霄残余的这些修士是没有,没有退路,注定成为妖族怒火中的灰烬。
  既然如此,不如跟着宵尾搏一把。
  更何况,宵尾有一群完全忠于她的弟子。这些弟子不在乎宗主是谁,他们只听从一人的号令,那就是宵尾。
  在那巨大的白蛇周围,数百名弟子就像暗夜中的蚊虫,渺小得让人看不见。
  但他们迅速结阵,齐齐发力,密集的剑意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强势地往下罩,几乎笼罩了九霄的每一寸土地。
  一旦这剑意落下来,妖族的阵营会覆灭过半。
  所以蛟若化作了原形,以庞大的原形阻拦了一半的攻击。
  那些剑意有强有弱,有轻有重,在她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痕迹,轻的被鳞片阻拦,重的击穿了鳞片扎进肉里。
  如此强大的杀阵,消耗的灵力是巨大的。
  那些布阵的修士宁死不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掐诀施法,直到被阵法吸干,只在原地留下一具干枯的尸体。
  一旦剑阵中有人死亡,就会有修士补上去,他们穿着一剑宗的弟子服,一往无前地去奔赴自己无名的结局。
  辞洢和淮行实力稍弱,就混迹在妖族大军中观察局势。
  他们发现了很多平日里相熟的同门,如今正一脸凝重地奔赴那要命的剑阵。无数剑意凝成白色的光刃落下来,将蛟若伤得体无完肤。
  淮行御剑拦住一个同门弟子,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说:“你疯了,只要步入那阵法中就是必死的结局!你要去送死吗?为了一条蛇妖,你要去赴死吗?”
  “多年的苦修,多年的磨砺,你甘心吗?”
  那弟子苦笑一声,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是一种即将解脱的畅快。他将手搭在淮行的手背上,很认真地说道:“若我是为了一条蛇妖甘愿赴死,那你呢?你也是为了那些妖族甘愿赴死,不仅如此,你还为了那些妖族叛出师门,对师长刀剑相向,大逆不道的人是你。”
  “你说多年苦修,那东西真的重要吗?若是重要,为何我比你多活了几百年,却修士与你相当?为何?因为我没有家族供养,没有绝佳的天赋,没能成为那个左右局势的人……淮行,你我一样平庸,但你有家族的供养,所以无忧无虑地活到现在,即便修为不高也从未有过压力。可,你永远无法理解我们这种平庸者的绝望。”
  “我们经历了年复一年的苦修,拼命修炼,结果却是在争夺成为天才垫脚石的机会。我们安分守己,在九霄事事小心,只图一个无灾无祸,莫要惹上不得了的人物,可机缘和奇遇不会眷顾我们,我们能看清自己平庸窝囊的一生。”
  “而这样平庸窝囊的日子有数百年,我们就像宗门前的阶上尘,任由你们这些生而不同的人一遍遍地踩踏。这样的日子,有意义吗?”
  “都说修仙之路弱肉强食,可我们永远是肉!从未讨得一口食!淮行,在九霄,就连残羹剩饭都轮不到我们……宗主说得对,这样漫长又痛苦的生命该终结了,这样不公又折磨的世界,该倾覆了。你不必理解这些,毕竟你的出身是优越的,从未感受过平庸带来的痛苦,若能在一时之间感悟我几百年的愁苦,那未免太荒谬了。”
  “我们的生命是平庸的,但是我们的死亡震耳欲聋。当天地坍塌的那一刻,世界会陷入无尽的黑暗,但那剑阵会遗留着我们的灵力,我们是剑修。”
  他说完,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庞大的阵法,盘腿坐在一具尸体上,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平庸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幻想一场热烈的死亡。
  白蛇听见了那弟子的话,她低下了头,猩红的信子嘶嘶吞吐着,鲜红的蛇瞳静静地凝视着淮行。淮行打了个寒战,他突然发现,不管是蛇妖宵尾还是宗主宵尾,都拥有着同样的眼神。
  冷漠、平静、悲悯。
  就是这样的一双眼,里面没有杀戮,没有嗜血,只有经历一切的麻木。
  淮行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然后御剑冲向了后方,由清珩坐镇的后方。他高喊着,“前辈,他们要毁了这世界!宵尾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