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58节
  尚容女官的额上已渗出了密密的冷汗,她不动声色地退远了几步,低头斟酌着开口道:“送过去的礼是一件不落地被收下了,但是……”
  “怎么,你倒是给本宫说啊。”龚芜微掀眼帘,压抑的怒火翻涌却已难以发作,大起大落分明让她身心俱是疲惫不堪。
  因天子纵,损耗精元而致子嗣艰难,太后又多番施压,心切而难求,好不容易得以成竟是到头来一场虚无。
  ——“娘娘除了虚疲劳累以外,可有在黎明时出现幻觉,双眼滞涩?可还……”
  症状皆能一一对上。
  ——“经此多量,娘娘实为脾疾之症,误食奇物而致假孕之象。自知一步错步步错,良心受谴故不敢再多加隐瞒。罪臣之过失,惶恐不安故自辞去院判一职,愿求责罚!”
  周院判好歹也是太医院的老人了,竟能出这么大的差错,龚芜听了简直快要气疯,连牙都差点没一口咬碎。
  前不说,晚不说,偏在这个时候给了她当头一棒,元璟帝已昭告天下,龚太后也总算是对她另眼相待。若是事情被揭开,失了圣心不说,欺君罔上的罪名一旦被扣下来何其事大。龚芜可丢不起这个脸,更不想在六宫、亲族面前抬不起头来。
  迫不得已只能先将此事压下,而后边陆陆续续前来给她请脉的大夫都被她找各种由头打发了。她状若无事,打定主意就先这么瞒下去,可谁知那群阴魂不散的死太监不知从哪里窥探到了不寻常,竟然敢胆大包天地讹诈上她来了。
  尚容女官“扑通”一声地跪倒在地,面色发白,颤声说:“云督、云督要您亲自前去道歉,还有……还有其他的条件要谈,他说区区薄礼诚意不够!”
  “放肆!诚意?本宫何须看何人脸色,区区阉奴也配同本宫谈条件?咳咳……”龚芜重重地咳嗽起来几乎说不出话来,面上青白交加。
  她打小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何曾受过这般威胁。金玉其外,也不过是各得其忧。
  “娘娘息怒!此一时彼一时,秋后算账不愁出不了这口恶气,还请三思!”
  闻言,龚芜忽而笑得连眼泪都要出来了,用手重重地抓着尚容女官的肩膀不放,以此来发泄。良久,她才叹息一般地道:“你说得对,不怕报复不了,本宫记下了,就看他们能嚣张得过几时?”
  暂妥协,求保全。
  第60章 天欲晓(二)
  寿康宫。
  “陈容, 你进来,扶哀家到外边走走清清邪气,哀家甚难安。”寝殿的珠玉帘帐后, 龚绰半支起身,轻唤道。
  没了那人前的威仪, 现在的她只是顶着一张略显憔悴的无妆素容, 银丝根根分明。
  “太后娘娘, 奴在,只是外边风冷。”陈嬷嬷依言进来,身上裹挟了霜寒。
  “无妨, 哀家还受得住。”
  龚绰却是坚持, 陈嬷嬷也只得妥协, 连忙过来替她披上外袍。
  “这宫里头待得是越发的闷了,还容易心绪不宁的,哀家当真是倦。”
  “太后仁德忧民, 日多思而夜难寐。可还要再添引几条红鲤解解闷?”陈嬷嬷扶着人起身, 提议道。
  “罢了罢了,那些个有灵性的小东西还是留在溪流河川的好, 若是到了哀家这里, 只怕又是得白眼一翻,平白造孽。”龚绰抬手揉了揉眉心, 道, “其余的不必提,改日得空不如陪哀家去一趟寂照寺, 许久未去上香诵经, 恐被怪罪缺少诚心了。”
  陈嬷嬷敛眸应声,陪着龚绰缓步而行。
  阙楼雅阁静谧中, 胧月不落而照尘,碎步未惊天语,廊前几声更漏。
  既已居安,自是少扰。
  “阿芜将为人母矣,总算是本分消停了,少来请安。”龚绰说,“皇上这些个日子倒是常来同哀家说话。”
  “娘娘是个有福气的,陛下孝敬您也是理所应当。”陈嬷嬷道。
  龚绰闻言却是轻笑了声,也不知是何意味,说:“终非血肉至亲,往时他可是怕哀家怕得紧,怯怯的都不敢拿正眼瞧上一回,初登基时,加礼以待,到了后头可是越发的有能耐了,借着一些个太监在旁边撺掇生起的胆量,明里暗里地削哀家的权。”
  陈嬷嬷顿时不敢再接话了,所幸现下并无旁人能听见。
  龚绰敛了笑,将腕上的檀木佛珠取了下来,说:“哀家孤寡,膝下无子女,未有大谋之野心,也就求个家族兴旺,不想亦是艰。”
  陈嬷嬷知晓她的忧虑为何,劝慰道:“娘娘倒也不必过多担忧,兴许即日便可化险为夷,龚辅定能妥善处之。”
  先前出了事,转移便可,却不想此后接二连三地又走漏了风声,吃了大亏不说,还因此留了容易被人揭发的把柄,哪能不愁?
  蹊跷得很,恐有内异。
  “不好说。”龚绰摇头,“对方既是有备而来,明摆着就存了针对之意,不达到目的断不会轻易罢手。”
  “东厂的缇骑也太有恃无恐了一些……”陈嬷嬷愤然。
  “他们循迹而来倒不稀奇,只是这回动手的另有其人,番子们撇了个干干净净。”
  连日等候而未见其动,更像是将临一场有留余地的谈判,龚绰做好了被胁迫让步的准备。
  只是,该从哪方面让步?
  ——
  景榆林场。
  空庭边角的地板之下是一方洞口,洞盖被揭,那混着泥浆的雪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这不过是极为普通的一处地窖,只是如今藏了重物。
  久虔刚从这下边爬上来,面色严肃异常,看着等在边上的司马厝而未回话。
  司马厝眸光微动,会意地把周围人全都挥退了,“说。”
  “其下收纳的箱子皆已被细细检察过,看上去平淡无奇而体积极大,箱身下角有一个极浅的暗记。”久虔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开口道,“更重要的是,里头装的全是金银和军火。刀矛枪戬毫不例外全是开了刃的!”
  话音刚落,边雪又被抖落了几簌,饶是司马厝也很难不动容。
  须知在一般铁匠铺里打造的军火,甚至就算是中央军备,也只会在等到临近战前的时候,才会被允许磨利了刀锋枪头。而这些,就是被用了稻草秸秆分开包裹,仍是有着极强的压迫感,在于其沉敛的杀气。
  东西是他们在日前得了从东厂那边传来的消息后,按着位置指引盗出来的。既是云卿安的意思,司马厝也就没多问,顺着他照做了,没想到得了个不知是祸是福的大便宜。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捅到御前谁也难逃其咎。私藏可是重罪,侯爷打算如何处置?”久虔神色忌惮。
  司马厝眸中狂热仅浮现一瞬,随即便极快恢复了平静,他再瞥了那漆黑洞口一眼,转身走开了,道:“落我手上,就没有再送出去的道理。藏好,诸事莫问。”
  卿安给的,他要得起。
  仍是清晨露重,林场后场院却早已有人在。
  司马厝隔着老远就瞧着那用铁木习武的身影有些眼熟,近了看,才知原是那温家的呆瓜。
  温珧到底是没什么功夫底子,折腾得着实艰难了一些,连最基本的挥耍动作做得都跟扭麻花似的,脚步也颤颤巍巍,身上的袍子脏兮兮的,想来是没少摔跤。
  别说虎虎生风了,也就地上的碎雪块首当其冲,糊得坑坑洼洼。
  司马厝在旁默立片刻,见温珧始终是不得要领,忍不住出声道:“你这样练,就是练个十天半月都没什么效果。”
  “铁木”便是用来训练手腕、腰肌的工具,结实而分量足够,这么盲目地练下去别说出效果,还指不定就把自己给弄成伤患了,故极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温珧显然是没留意到场院边还有其他人,他先是被司马厝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时神情愣愣的,手上的动作一滞,接着就没头没尾地被铁木的动势带得转了一个圈,差点又没站稳。
  “你先看着。”司马厝说着便脱了外袍上前,从他手中拿过铁木演示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你若想要练功夫,那得先学会用腰腹使力,其次以手力辅之,不然招式流于表面,最后也只能是花拳绣腿。”
  温珧一听,登时臊得涨红了脸,低着头小声道:“多谢侯爷费心指点,但我只是想锻炼下身体,并不是想学什么武功,所以也就……”
  这自然是个虚假说辞。
  司马厝深深地看他一眼,只说:“有毅力难得。”
  “侯爷过誉。”温珧闷声道。
  ——“估摸着因为你是个文弱书呆子,故而荣昌公主看不上你。”
  薛醒曾如是猜测道,让温珧一下子“醍醐灌顶”,接连多日,他都坚持白天抽时间偷偷到这里来练习,晚上则挑灯夜读,所想的,不过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没用罢了,不想较之所差甚远。
  直到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消失了,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之时,温珧终是开口没忍住喊住了人,“侯爷,等……等等!”
  司马厝停步回望,等着他的后文。
  温珧和他对视半晌,眸中闪过迷茫和挣扎,最后却只是低叹了一句,“无可比之机。”
  ——“乡为身死,定还故里。”
  他又想起那日在东厢房门口听到的话来,只觉说不尽的震撼服气。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常恐不才身,复作无名死[1]。有德故可以薄死,却从未见过真的有人,心甘情愿尽瘁埋骨,拜无功,守无边。
  司马厝瞧温珧的这副气馁样子,有些不太确定地道:“荣昌?”
  温珧顿时越发局促了,连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怕不是会被嘲笑。
  等了半晌,却听司马厝的声音轻稳平和,让他不自觉地抬头,眸光亮了亮。
  “司马性张行劣,难配金枝玉叶,温兄有意,何不溯从?”
  第61章 逐流去
  至年, 天刚微亮,青雾笼阙。
  “陛下心情不佳,厂督当心一些。”伴御的内侍候在殿阶边, 见了来人便小步上前行礼道。
  云卿安会意点头,在锦靴踏入殿前门槛时停顿了片刻, 才又继续挪步, 连脚下踩着的盘龙地衣都仿佛是污的。
  里边只虚虚地点了几盏薄灯, 壁上明珠映出几缕烟雾,吉祥纹都快要被吞没了,只有几名太监在李延瞻跟前侍候着, 面色紧张。
  “厂臣, 恭请圣安。”云卿安在距离李延瞻数步之外停下, 垂目施礼道。
  “行了,你们这些个笨手笨脚的蠢东西都给朕滚下去!让云督来伺候朕即可。”李延瞻不耐烦地赶退了人。他适才沐浴完,正被伺候着更换上正装, 即将前去养心殿参加“开封”仪式。
  “是, 奴婢告退。”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应声,躬身退了将门关上。
  因着事多劳碌, 李延瞻早就攒了几肚子的不满, 缺的就是个发泄的时机。
  几缕凉气卷进似是刚从润雨花枝之上轻盈掠过的,沉威却压覆至殿中, 薄凉地打在云卿安的耳侧, 冲撞得他愈发清醒。
  未可松半分。
  “字已尽书,陛下可要过目。”云卿安道。
  九五之尊近年总是忙的, 依照习俗, 皇上在腊月之初就要开始亲笔写“福”字,以赐给官员作为新年赏礼。可元璟帝一来对自己的书法不尽满意, 而来存了躲懒之心,故命云卿安替之。
  “不必,朕信云督。”李延瞻在昏昏的光影中将视线直直落他身上,又流连过雪棠面容,似乎在一寸一寸地析分,“过来,伺候朕。”
  云卿安垂眸,眼底幽暗如深洋,而面上却是平静,道:“陛下衣冠齐整,可是还有哪处不满意的?”
  原先伺候的内侍都已经差不多把事情办妥了,不必效劳。到了这时候要该起驾了,不然朝拜的官员也该等急,贺岁耽搁不得。
  李延瞻低眸,望向那覆盖了一半舄履的袍摆,示意云卿安替他理好。
  “厂臣,遵命。”云卿安只得行至他跟前,跪下来照做,声音与殿内的檀香气味淆合后是越发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