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57节
  他的手腕却被紧握住,身撞上旁边摆设的挂木之时,一声突响便使得门外边守候的番役们心下一紧。
  “督主可有碍?”祁放最先反应过来冲到门边,以刀鞘抵着门缝急切问道,能看得见的影子消失不见了,他半晌没能听见里边回答,急如火烧。
  “不得令,未可轻举妄动。”徐聿摁住他的肩头。
  夜深露重,风却浇得人一阵一阵地烧。
  窗户的插销被司马厝一把拔开了,高楼之上的危感便使人感受得极为真切。
  云卿安微眯着眼,被迫以腰背抵着窗沿,他只能手上用力地把人搂紧了,尽可能地不去看那临渊的背后。
  底下琳琅如繁星降落,司马厝却没多少兴趣,低头只见笼华描边,清丽卓绝。
  话音出口时,带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悦,“厂下走狗就不能再理一理?那人的动机不纯。”
  云卿安却是道:“至少比你听话。”
  有目的,还留有用罢了。
  司马厝眉梢一挑,报复似的又把云卿安带得往窗外靠出了些,几乎使之大半身都空悬着,惊得云卿安的手上力道再次加重,颤声道:“别……”
  “不该说的话,云督还是留着烂回肚子里去,用你惯常的口蜜腹剑那套来应付我也未尝不可。”司马厝捧起云卿安的脸,声音带着狠,“别站得太高,不然我会托不住。当初卿安费尽心机把我拉下水,现在要放,早就迟了。”
  两不相干,糊弄谁呢?
  哪怕知其有着诸多不好,甚至连云卿安靠近他都可能另有目的,以私谋权亦或是别的。
  但心乱则认。
  过去的追究不得,那今后,他便将云卿安看住了,让他根本就顾不上其余的。
  云卿安的眸中渐渐泛出水意。
  “私通在先,司马意志不坚,故而行差踏错入了套,若是落了个破坏皇家姻亲的罪名,就不信,卿安你还能坐视不理。”司马厝又在他的耳边蹭了蹭,嗓音低低,“若是天明遭罪,咱俩可是要一块下黄泉的。我说的,你记好,占了我的地,就别去旁人那涉足。你家总兵给得起。”
  云卿安歪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在一瞬间生出的冲动常常过之即抛,不知过多的回味是否真的有必要。
  有心想讨好司马厝,可除了权色以何交易,又能用什么来留住他,云卿安不懂,也不敢轻易涉足难明的领域,只能空想将一腔的琉璃明净献赠给他的将军。
  然,即使他这般失策,这般笨拙,司马厝还是转过了身,回眸时将他收入眼底。
  从来,就仅容得下一人而已。
  窗棂微动,绯色月影沉入这汪寒潭底端,被揽撕不复皎洁。不求绣履遗香,馥簟爽眠,虽处高楼危宇,而他在这一刻竟是生出如露在白昼人前的羞耻感。
  因那分明不是风。
  风停了,却并未揠旗息鼓。
  第59章 天欲晓(一)
  明曦初起不见日, 囚宫不容清辉。
  紫檀木妆台泛着淡淡的幽凉香味,今时镂空雕花嵌着羊脂玉的铜镜映不出昨日笑颜,已是破碎不堪。
  李月回从冷地苏醒过来时, 全然没有理会自己身上的斑斑血迹,而是冷冷盯着身边服侍她的清荷, 质问声带着颤, “连你也要这般对我, 监视我不容易吧,太后给了你什么?”
  盛装出席时远远观望,她灿若芙蕖, 此刻全无笑意。
  “奴婢, 奴婢……”清荷低头哽咽得几乎要快说不出话来, 吞吐道,“不想看到公主伤害自己。”
  “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留着我, 本就是另有目的罢了。”李月回艰难地将身子往后挪, 想要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清荷仍是啜泣不止,说:“可公主金枝玉叶之身, 就算有怨, 打骂驱赶就是了,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更何况, 宁才人还……”
  李月回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顶梁, 只剩苦涩。
  若是被许给龚铭也就罢了,自己如何都不重要, 万没料到太后另有打算。现下里里外外都被寿康宫派来的人严密看管着, 无意加重拖累于他,她想自残求死破坏此事都是奢望。
  “听闻荣昌不听话, 哀家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门忽而被宫人推开了,龚太后将其余人都挥退,缓缓行至李月回近前,居高临下,语调冰冷。
  “别天真了,你是大乾唯一的公主,既是皇族的血脉,身份何其尊贵。从此以后,你就是拴着长宁侯的锁链,不管你是残了废了都一样,平白受苦罢了又改变不了什么。你若是有个好歹,长宁侯若敢以此为由头拒婚就是不把皇室威仪放在眼里,而且到时候人人都会知道和他成亲的是个残废垃圾!你说,这下他司马家会被人怎么嘲笑?”
  李月回只觉得胸腔都被猛地收缩紧,窒闷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别白费心思了荣昌,你生来就是要换得李氏江山昌盛繁荣的,既然和亲没去成,那这就是你的命。还想不想你的母妃活下去,自己做个选择。”
  残镜断了青帘,意难违。
  ——
  连日逝,内廷文书房。
  “宋侍读,奏本既已退,便没有再收纳备案的道理,还是请回吧,多纠无益。”掌房宦官正不耐烦地赶着人。
  不过是一个区区刊缉经籍、讲读经史的翰林院侍读罢了。接二连三地上奏,还尽是些皇上不爱看的,先前呈到了御前又被驳回来骂了个灰头土脸,连带着他们文书掌房也受了牵连。
  到了这回谁还敢再给他呈递?
  宋桓知眸光渐暗,数求未果故只得接回退折,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文书房之设,掌收进章奏题本并发下圣旨御批。俱以宦官为之,外则阁票,在内则搭票。若不得其接收,写得再好也是白搭。
  可惜他宋桓知耗无数心血,直陈时弊祸端之起,试举改进之措,却因多参而受厌弃,再难有机,更罔谈受重视了。
  “不用太费力气就可以轻松取得政绩,则谓‘官运亨通’。反之,即便宵衣旰食也难以出彩,则谓‘官运不济’。今不逢时矣。”宋桓知喃喃自语。
  “少在这文绉绉地吐酸水,让人平白看得眼涩……”那掌房宦官眼睛一横道,他在瞥到门外侧时忽而话锋一转,殷勤的态度同先前判若两人,“小的参见督主,督主别来无恙,有何吩咐但请一嘱。魏老祖宗可是安好?”
  炽盛而压人。更何况内廷宦官升转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等要职必由文书房出,故而其少不得对权宦托捧一番。
  宋桓知脚步一顿,随即移身让道,垂首立于一边。
  云卿安熟稔地进了里边,淡扫了宋桓知一眼,视线在其手上一顿随后便被移开了,他公事公办地说:“掌印自是身体康健,特嘱本督前来预览奏书,也好免去些不必要的麻烦,替陛下分忧解难。”
  “为劳苦功高之臣,实令拜服。”掌房堆着笑附和道,恭敬地将云卿安引至奏案前。
  宋桓知却是悚然一惊。
  纵横家惯无坚定立场,依据一些大风向和个人的意愿来选择手段,这也就是所谓的“谋权之术”。竟连上折也要诸多干涉,专横至此。
  既无弹劾的能耐,多留也是无用。宋桓知微一躬身正想赶忙退下,却听云卿安在他背后唤住了他。
  “且慢。退回的折子倒不妨交予本督,检阅若可自会呈上御前,也不留心血白费。”
  “回督主,承蒙抬举,但在下区区薄宦,所书不足为道。”宋桓知回过身,话虽如此,神情态度却不卑不亢。
  云卿安没有在相迎之下落座,而是含笑端详他一会儿,慢慢开了口:“本督虽眼拙,识人尚可。可莫忘,西轩学房至今留有宋侍读当年所作贴门楹联。”
  宋桓知只觉眼中干涩一片。
  曾虽年少时读过几年书,但好景不长,家无力供。于是他只能在家帮母亲做豆干,每日清晨走街串巷地叫卖,渴书未弃,常偷偷在学馆外听课,偶被当时的先生指点入学,以致其后一发不可收拾,终不负所望,却在仕途中屡屡受挫,如何心甘?
  “内抱不群,外欲浑迹,相机而动,怅惝无益。国子监司业一职或可任之,本督言尽于此。”
  司业虽薄可暂避风头,有能自然能借此机会结交掌握更多将来可能进入官场的才士,人脉通即是百利而无一害。该给的提点就这么多,余事自图,不得则废。
  出了文书房。
  路道空荡,一如既往,银絮坠得缠绵悱恻,实地接之而不留。途过的步履却是被放得极轻极轻的,尽管过多的同情只片刻便被冲去一空,长刻着的烙痕却始终明晰。
  云卿安将手中接住的飞雪碾碎了,神情没有落寞却未释然。
  既服衣冠,加礼以赠,编缀罗缨,昭意其上。可在那静谧深夜里,在不经意间碰触到司马厝身上带着的胭脂盒时,他终是撤回去了。
  其余的不知,他只知道司马厝若非很珍视,是决计不会带着的。隐隐的不安会不定时苏醒,败逃也好,隐藏起来也好,更怕的是揭之则接受不了。
  已有之,他之所赠何如?
  “云厂督,皇后娘娘跟前的尚容女官今早来过了,说是有要事见您。”岑衍在东胡同口边等了许久,甫一见着人,便提着官服一溜烟小跑着来到云卿安身边替他打着伞挡一挡风,语速极快地通传道。
  云卿安淡淡地应了声,收回了思绪而并无多少意外之色,说:“现在呢,人走了没?”
  “坚决不肯走,这会儿还在伸长了脖子候着,督主您看……”岑衍征询道。
  “那便再让她等上几柱香,本督用膳沐濯过后方来。”云卿安的语气是不容置疑。
  都不是些善茬,与之相对则留不得半分薄面。
  ——
  凤仪华殿,妆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兽形香炉,吐出的缕缕青烟散发的是淡淡檀香。
  “皇后娘娘,奴婢可是将这送上来的东西都仔仔细细地挑了一遍,麝香、牛膝、槐花、干姜这些不宜之物断是进不来,娘娘放心就是。”婢女殷勤地对龚芜道,心存的是讨赏之意。
  谁可都知道龚皇后自从有了喜,她的行为态度皆是变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因着有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跸不食邪味的讲究,这一来,修身养性有所收敛,龚芜心情一好,连带着对下人都和气了不少。
  “本宫知晓,退下吧。”龚芜只顾低头摆弄着一盆绿芷兰,在叶根处落剪极不合适地将之截断了,不像平日里的打理倒像是泄愤。
  本不宜用剪,可如今偏偏就拿来用上了。
  那婢女听着龚芜这郁郁的语气微怔了一瞬,心里直打鼓,这位主子怎么像是不高兴了。
  “本宫的话你是听不见?”龚芜冷眼扫过她,极为不耐烦。
  “皇后娘娘恕罪,奴婢听见了。”她忙福身施礼,有心想要挽补便灵机一动转而道,“奴婢新学了《诫子经》受益良多,知晓阴晦日月食、大雾大旱之弊端,地利人和之优劣,可为娘娘令瞽诵诗,道正事……”
  孕为大事,育化为重,故而近日来凤仪宫多请良言问学。
  本是借机投好之举,可谁知龚芜这回也不知道被触了哪片逆鳞,竟是彻底失了态,她腾地站起来扔了剪刀,又将其余零碎的东西统统都砸到那婢女身上,嘶声大骂起来:“给本宫滚,滚出去!你个贱婢,活该被撕烂嘴……”
  “娘娘饶命,奴婢有错,还请放过奴婢这一回吧,再也不敢了!”
  “娘娘息怒,凤体为重。”外边的嬷嬷被惊得都匆匆推门进来,诚惶诚恐。
  好不容易被劝停了下来,龚芜的面上恼意未消仍挂着冷笑,极力平了平急喘,指着人骂道:“凑什么热闹,本宫用得着你们指手画脚?你、你还有你,少在本宫面前碍眼,自己找个见不得光的地把自己埋起来!都出去,本宫的笑话也是你们可以看的?”
  在场的宫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哆嗦着要退去。
  “站住!”龚芜突然高声道,眸中划过一丝不自然,“把尚容给本宫叫过来,好好谈谈。”
  “是,奴婢遵命。”
  不过一息时间,刚从东厂回来的尚容女官经通传后急急入内时,龚芜已经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正倚靠在贵妃榻上闭眼假寐,听闻人至声音后才不咸不淡地开口问:“怎的去了这般久才回,若不是本宫对你信得过,还当你是流连忘返忘了正事了。”
  “回禀娘娘,本官对娘娘吩咐的事自是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行了,本宫只要结果。那帮死太监应下了没有?”龚芜直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