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12节
  “侯爷仁至义尽!”贺凛沉痛道,“实乃物资所缺而致。”
  “陛下切勿听信胡言乱语。”魏玠觉察出不对劲忙打断道,“军用粮饷物资拨用,自有户部清点,断不会捉襟见肘才是。”
  “说的是。”司马厝冷冷盯着他,“定是有人从中作梗,魏掌印最是清楚不过。”
  魏玠鼻子都要气歪了,原来这两人一唱一和唱大戏就是冲着他来的!
  “侯爷此话何意?何人不知军中烤马可流油,炊饮有滋有味,可莫要污蔑……”
  魏玠话音未落,却见贺凛从怀中取出一皱巴巴的布包,神情悲切道:“末将实受诸多关照,愧对侯爷。此为临出门时侯爷特地留与我,嘱我饭饱衣暖。”
  在他剥落的布包中,一块黄黑色的疙瘩现于人前。
  “此……为何物?”众人观察良久,犹疑不定。
  贺凛重重一叹,道:“此为军中饱腹至宝,糙米窝头。”
  朔边艰苦,不料竟清贫至此!
  在座一时肃然起敬,又不由生出同情之感,再望向魏玠时目光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颜道为更是剧烈地咳嗽。
  “不……不可能!”魏玠恨得咬牙切齿。
  “魏掌印若是不信,还请一品芳泽。”贺凛用膝盖往魏玠方向挪了好几步,双手高高托举,献宝似的呈给他。
  自食其果,理所应当。
  司马厝不端不正地坐回原席,神色嘲弄。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魏玠被逼得狼狈倒退,讨好地用目光向元璟帝求救未果,慌忙搜寻另一个身影,不出意料地眼前一亮。
  “贺将盛邀却之不恭,本督愿请代尝。”云卿安越过琳琅案席在魏玠身旁扶他,目光在那块疙瘩上停顿一瞬,依旧清冷无漾。
  司马厝凝视着他,身子微微前倾,缓缓笑说:“贺凛,不要吝啬。我赠予你的心意,送给云督便是,他担得起。”
  “是,云督请。”贺凛忙道。
  云卿安深深地望了司马厝一眼,伸手接过宫人递上的玉箸去夹那疙瘩,二话不说放进嘴里。
  他竟是认真的。
  李延瞻欲言又止。
  “这……”众人皆是瞪大了眼,宛若在看壮士割腕赴死局。
  “贺凛懂事些,快去给厂督倒杯水。”司马厝悠悠然说着风凉话。
  却见云卿安拒了贺凛乖巧递来的水,吃得面不改色,仿佛没有什么不妥。
  司马厝眉毛挑了挑。
  这东西什么来历他自是清楚,先被丢去给墙角虫鼠啃了一通,又被扔馊水浸泡过再风干。
  连这都能忍。
  “既然云督已尝过了,可是有问题?”李延瞻问。
  他倒也不傻,自然是看出些问题来,至于追不追究,他乐得将选择权交出去。
  若是云卿安一口咬定没问题……
  司马厝心沉了沉,指节叩了叩案底。
  “回陛下,厂臣深感军将不易。”云卿安行至御案前,郑重道,“愿自请查明此事,以三日为限,必给长宁侯一个答复,亦还义父一个清白。”
  “朕允。”
  云卿安话罢,就着旁边桌案斟满杯盏,端举着朝司马厝走去。
  区区间隔几步遥,却是距离了青山几重。他立于云端看厮杀,却被扯入覆水不知几里冲流向他。
  可司马厝明明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开。
  “侯爷劳苦功高,本督心悦诚服。特敬此盏。”
  眼前渐被阻挡,司马厝的目光顺着云卿安的衣袍一直往上,至他露出的下颌时,又再次被那举着的杯盏挡了挡。
  司马厝往后靠了靠,下巴微抬着看他,似是随意地从指尖旋出枚玉戒往桌面敲了敲,“你的?”
  裂冰玉本白得透明,在司马厝的手中却似乎变了样,肉眼可见的沉固。
  弄丢了,被他给捡了。
  云卿安长睫颤了颤,平静道:“若得侯爷归还,感激不尽。”
  司马厝没什么表情地应了声,接过杯盏放下也不喝。
  两人就那么僵持着。
  司马厝抓着玉戒把玩了几下,放到杯口上方堪堪停住,在对方无波无澜的目光中,挑衅似的,玉戒“咚”一声掉了进去,飞溅出些许酒液。
  司马厝玩腻了般站起来。
  也不知是否故意,杯盏再也站不稳被碰掉下去。水渍如泼墨,玉戒无助地翻滚。
  “我要一个交代,云厂督若是给不出……”他欺身近前,目光居高临下。
  他卸去战甲落座时就是无双贵公子,散漫间可见出身勋贵的从容,却在不时间现出长年黄沙间混出的痞气。
  除了戏谑便是凶狠,似乎单用眼神就能从人身上硬扯下一块肉来。
  “司马来日,便百倍讨要。”
  第13章 周旋久
  往日里的京营校场,与其说是中央军演武场,倒不如说是吵吵嚷嚷的大型广场。
  所谓的操练,松如散沙。
  而此刻,周边围满了人,静如鸦雀。
  只见场地中央,一人如破麻袋般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在地,激起来的灰尘伴随着骨骼碎裂发出的咔咔声,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缀了地。
  龚铭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转头盯着在一旁刚收了手的司马厝,压着怒气道:“切磋点到即止,侯爷又何故下死手?”
  “有心见见诸位的本事。”司马厝淡淡瞅他一眼,不以为然。
  朝廷养的这群草包废物,空有花拳绣腿。若真是上了战场,死再多都不冤枉。若是国防依靠这丢扶不上墙的烂泥……
  司马厝眸色渐深,在望向龚铭时多了分逼人的压迫,“原不知龚统领,手下一堆的酒囊饭袋。”
  龚铭忽然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猛地上前拔高了音量道:“自是不如侯爷有本事,出身高贵,光顶着个名头就能威风八面。”
  地方军侯世袭之下,后代子弟无父辈为将之才却把握着军权耀武扬威的,不计其数。
  可他司马厝是吗?
  龚铭可不管,只顾着冷笑道:“侯爷若是看不起我等,何不回到朔边去?”
  回得去吗?元璟帝的赏赐可是不少,最“金贵”还就是三营总兵这把交椅。司马厝是不稀罕,可龚铭挤破了脑袋才当上一个掌号统领。
  “你老子龚河平没少给你操心吧。”司马厝随手拎了把椅子坐下,不屑地说,“就你们这,以为我有眼看吗?”
  “你……”
  “时泾,你也好久没练过了。去给营里的弟兄喂喂招,下手轻点别弄死人,免得龚统领肉疼。”
  “是。”时泾步履稳健地走到场地中央,有些紧张却胸有成竹。
  他年纪虽小,却是跟在司马厝身边被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刀枪拳棍什么的多多少少都会一些。今儿个,他就替爷教这群吃白粮的饭桶做人。
  日晕转过打斗时的人脸,痛苦扭曲的神情,和那破烂胄甲一同交织。
  堂堂大乾京营正经军士轮番上阵,竟才和他一个随从打得旗鼓相当,有的甚至还瑟缩着不敢接招。
  这些人,干什么吃的。
  司马厝冲着时泾喊了声,“别留手。他们要是不敢上,你就亲自下去拎着他们脖子吊着打。”
  “得嘞!”时泾跃跃欲试。
  “侯爷莫要欺人太甚!”一声声闷响不断传来,龚铭看着他手下一个个倒下,只感觉自己的脸面被司马厝死死按在地上摩擦,他气得双目喷火,急欲交涉。
  司马厝却极有先见之明,干脆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枕着日光阖了眼没理他。
  僵持不下之际,一道平和的声音传来。
  “龚统领稍安勿躁,侯爷也是一番苦心。”
  龚铭闻声望向来人,嘴角牵出和善的笑,说:“不知是云厂督,有失远迎。”
  “无妨。”云卿安身后跟着十数名褐衣佩刀的禁兵,他似是刚忙完公务无心地步入。
  其中一人在他的示意下出列,拔出佩刀行至时泾面前,抱拳道:“四卫营聂延川,前来讨教。”
  四卫营为宫廷侍卫亲军之一,由御马监官魏拾提调,本与东厂并无干系。可云卿安若要用人,没人敢不听。
  时泾往边上瞅了瞅,见司马厝半晌没动便应下了,也从兵器架上取来了刀。
  只见手腕一翻,聂延川连人带刀化作一道流光急射而去,出招之时凌厉非常。时泾顿感压力,忙侧身旋开,格挡时迅速将两人距离拉远,刀光碰撞间与聂延川缠斗在了一块。
  局势顿变胶着。
  先前被时泾收拾了的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们实力不济,连过招都不配。
  云卿安没多与龚铭废话,只顾侧脸望向一边坐得没个正形的司马厝。
  那头,时泾使劲浑身解数与之交手十多回合,数次堪堪避过刀势却是苦于支撑。而聂延川一心速战速决。
  “铿——”刀被劈飞落地。
  聂延川退后几步,道:“小兄弟承让。”
  时泾挠挠头,倒也心服口服。总算遇着个能打的,可偏偏……
  他忐忑地躲过云卿安,走到司马厝边上,声细如蚊说:“爷,输了。”
  周边一点风也没有,着实有些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