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11节
  薛迈倒也不意外,干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殿内正中,金九龙御案坐南面北设在上首,左侧并排是镀金凤案,为帝后之座席。
  其下殿左右两侧摆着数十张案几,案上金杯佳肴皆已备齐,文武百官各自落座静候圣驾。
  司马厝明显兴致不高,只在贺凛有些局促地进场时,抬起眼瞧他一瞬便移开了目光。
  忽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皇上皇后驾到!”
  在座人皆出列行礼,齐呼万岁千岁。
  宫人簇拥间,李延瞻携着身侧的皇后龚芜雍容步入,他头顶华盖,皇袍曳地尽显天家威仪。
  “众卿免礼。”
  司马厝行完礼抬眸时,看清了跟在李延瞻身边亦步亦趋的人。
  魏玠俨然是一副“司礼监第一人”的作派。
  他压下眸中的情绪。
  该来的,总会来。
  元璟帝及众人一一落座,阶下首案却是空了出来。颜老不在,内阁次辅龚河平自然而然地成了首席,他与凤案后的皇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李延瞻目光居高临下地环视一圈,最终停在了司马厝的身上,不吝褒奖地道:“今日乃我大乾吉日,长宁侯力克敌军,有此等虎将,实乃福气!”
  他那晚喝得醉醺醺的,竟是没给司马厝留半点面子,等总算清醒了些又听了谏言,才后知后觉自己做法欠妥,便有心想要弥补一二。
  司马厝躬身,说:“为国效力乃将臣本分,万死不辞。”
  “好!哈哈哈……快快请起,特设佳宴以接风洗尘。望勿拘束,共享宴饮。”
  话毕,李延瞻笑着举杯,官员们互敬琼浆。
  丝竹声起,舞姬若粉白色花瓣翩然进殿中,楚腰卫鬓,玉带轻扬曼妙多姿,直教人看了心花怒放。
  司马厝回身,不经意暼见殿内边缘的一处黑漆葵纹案后的身影。
  云厂督独远偏安,清心寡欲得像个过场香客。
  司马厝不悦地撇过脸。
  倒是懂得低调,可惜了,没用。
  筵至一半,却迟迟未见入正题。
  是治长宁侯抗旨之过,亦或是赏挫敌之功,再或是两两相抵。元璟帝没明确表态,也无人知他是何想法。
  苏和风缓缓起身,道:“珍馐丝竹未免乏味,此等良辰佳日,陛下何不就功行赏,一展皇恩福泽,也容我等开开眼。”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肃了神色,凝神细听。
  李延瞻却是偏头望了眼端坐一旁的魏玠,打着哈哈道:“苏卿可是挑了,改日也该见见新意。”
  苏和风怔了怔。
  只见魏玠颤巍巍站起,慢慢走到元璟帝边上低垂着头站着,竟是开始着手布菜伺候。
  司礼监掌印又何须作活如此。
  李延瞻忙道:“朕知魏大伴侍奉尽心尽力,今日当同座享席才是。”
  “咱家不妨事,伺候乐在其中。陛下您就是天,大得过四海八荒。”魏玠恭敬有加,只眼中阴损之色一闪而过,说,“倾囊效劳,听命于君,是奴等福分准则。若有人悖命,便是想要学那扶摇鲲鹏,不识好歹地越过了天去!”
  “此言甚得朕心。”李延瞻似是动容,微眯着眼望向司马厝,“长宁侯,你可有话要说?”
  举座皆寂,目光聚集之处,司马厝抬抬眼,面无表情。
  终归是落了把柄,抗旨不遵这事可大可小,若被有心人加以利用,添油加醋一番,保不准会将风向引到什么地方去。
  他那日拒收赔礼,便是掐了与宦党的缓和之机,魏玠的发难是意料之中。
  司马厝离席叩拜。
  没有被战场沙雪掩盖的肺腑忠言,都尽数埋葬在了那夜的和乐高台之上。
  他在掘地三尺,徒有不甘,却终究,无话可说。
  “将臣,甘受责罚。”
  第12章 裂冰玉
  “军中以军令为先,况且战局大胜,何罪之有?”广昌伯并不苟同,落杯起身反问道。
  魏玠冷笑道:“不遵皇命,有愧天恩,难道理应受赏不成?”
  “魏掌印此言差矣。得立军功凯旋而归,便是谨遵皇命;镇边守国殚精竭虑,便是不负天恩。”苏和风适时说道。
  “混淆视听,岂非乱套?”
  唇枪舌战,各说各理,毫不相让。无非是各有所图,在这世故的浊流中立着的一截礁角林立对峙着。
  司马厝却平静得好似皆与他无关,只任凭发落。
  李延瞻手肘支着桌案,拉下了脸很是不悦。
  敢情这是赏是罚,都不是他说了算。司马一族本就屡世公侯声望甚高,轻易受不得罚,若是要赏……恐怕如的就非他本意。
  “陛下思虑久,臣妾倒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龚芜盈盈福身,得了应允后浅笑道:“天恩如山不可负,陛下仁德,自是既往不咎。长宁侯有武略之才,此行迢迢而来任职京营,倒也适得其所。”
  京城三大营即千枢营,天威营,长锋营,素来担负着“内卫京师,外备征战”的重任,为皇帝直接指挥的战略机动部队。
  如此一来,便是削地方,收中央。到了天子脚下卖命,看似风光荣宠,实则框束颇多。
  “哈哈好,皇后惯会解朕燃眉之急。”李延瞻拊掌而笑,“众卿认为如何?”
  “陛下,臣以为不可。朔边军情不容懈怠……”广昌伯闻言极力劝阻。
  “伯爷此言差矣,有长宁侯叔父坐镇,想必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龚芜坚决道,在龚河平不着痕迹投来的目光中了然。
  自元璟帝不满太后干政以来,外戚被宦党打压已久。若是能引来外力将原格局打混,也不失为夺势可乘之机,更何况是与魏玠不对付的长宁侯,可谓是极佳人选。
  “虽是如此,但……”广昌伯意图再劝,却见司马厝已是磕头谢恩。
  “将臣叩谢圣恩。”他没有不服,更没有为自己辩解,也犯不着让别人替他求情,还保不准会受到什么猜忌牵连。
  自有定数。
  殿内熏炉生烟把森寒都挡在外殿,只留下春光融融,以及那光怪陆离的是非。
  云卿安的目光流转不定,眉梢带上浅浅的意外之色。
  昔日悲愤难抑,今日却冷静得出人意料,着实不同寻常。
  除非是,另有其因。
  他蹙眉沉思间,下意识地想用指尖抚上裂冰玉戒,却没有触到意料之中的冰凉。
  他眼底蓦地惊涛一片。
  殿门突然被打开,白光照流尘似要揭了这锦幕后的遮掩,慢慢现出来人身形,佝偻得不成样,长长的发须皆白,一袭朝服却是穿得妥帖得当。
  “请皇上金安。老臣来迟,还请恕罪。”他缓缓走上殿前正中躬身施礼,声音沙哑像将断未断的弦。
  众官纷纷侧目,对这位老人敬重有加。
  “颜老言重。”李延瞻惊讶过后,起身要去扶他落座。
  颜道为却是忙疾走几步避开,伸手摸着一角桌案,慢慢往位置上移,身子弓得下一秒仿佛就要断掉似的。
  李延瞻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恼,关切问:“颜老身子可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微臣无碍。”颜道为说着,却像是喘不上气似的胸膛剧烈起伏,忙用手抚了抚。
  “速为颜老端来热茶。”一旁的龚河平吩咐宫婢道。
  雅致小巧的茶盏落于案上,茶烟袅袅,淡香四溢。颜道为却是低头沉沉一叹,未动分毫。
  “这茶可是不合心意?来人,为颜老沏上最好的香茗。”李延瞻道。
  “陛下不必。”颜道为才坐了一小会,又撑着桌站起,说,“微臣近日偶听得茶楼小调,实是辗转难眠。”
  他言辞激怆,似大漠孤烟万里无归。
  李延瞻闻言道:“颜老请言,愿闻其详。”
  “话本先生道那虫鼠猖獗,私吞军粮。”颜道为望向魏玠,目光带着审视。
  李延瞻一愣,说:“此等谬言,不足为信。”
  “颜老莫不是病糊涂了,怎地去听这等出自无赖之口的胡言乱语?”魏玠四两拨千斤道,却暗自紧咬了牙。
  市井流言真假难辨,可往往又恰好贴近实情。不知何处漏了风声,竟出了这般大的岔子。
  “将去八千里,粮行稀且阻。虽战不得控,受遣还澧城。不闻有天子,只知有魏祖。黄门掩苦口,不知何说起。”颜道为怒视魏玠,伸手颤抖直指着他质问,“敢问魏掌印,此又当作何解释?”
  “陛下明鉴,绝无……”魏玠尖声辩驳,却见殿下一人已是跪倒在元璟帝跟前,膝盖重重撞地的声音令人闻之一震。
  “望陛下开恩,允末将解甲还乡!”贺凛声似洪钟,俯身跪地重重磕头。
  李延瞻拿眼瞧他,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问道:“所谓何事?”
  贺凛上半身依旧趴伏着,头微微抬起恳切道:“末将乃长宁侯麾下副将,相随征战出生入死多年,却……”
  他似是说不下去了,复埋头道:“但求归田农耕以养妻小。”
  众人哗然,俱是始料未及。
  军卒自有饷银俸禄,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贺凛!”司马厝突然摔碗怒喝,面色冷冽,“军有军规,岂容你御前放肆!你话里话外说的什么,是藐视军威,还是不满我亏待了你?”
  将卒同心齐力,方能致胜。若是传出将帅失德,苛待下属的传言,军心难免动摇,此为大忌。
  “情非得已,万望体恤!”贺凛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李延瞻沉吟片刻,望着司马厝道:“是否确如贺副将所言?”
  “将臣素来与手下同舟共济,极尽所能以劳。”司马厝将目光从贺凛身上移开,“若有亏待,实非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