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千里马爽快地接过,阳台门留了条小缝儿,路灯和寒风丝丝缕缕地透进来。沈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发呆叹气。
  在看不见的地方,好脾气的盛郁会为了给他出头而得罪人,会偷偷往他桌子里塞护目镜,小心翼翼地赔罪。即便沈勘再怎么钻着牛角尖儿不放,这个时候心里也稍稍有些动容。
  换句话说,他或许在意的并不是盛郁的性取向,生气的点大概也只是因为盛郁对自己有所保留,嘴上说的“信任”在实际生活中却没有做到,这让沈勘很窝火。
  可事实上,他自己同样对盛郁有所保留,躁郁症虽不是沈勘刻意隐瞒,但也是盛郁在别人口中得知的。在这场“信任危机”中,二者没有本质区别。
  沈勘惯于把和盛郁的相处视为“对抗路”,这一次的拉扯自然也不例外。
  一夜未眠,沈少爷决定坦诚破冰,以此换取逐个攻破高地的主动权。
  这学期的最后一天,沈勘很早到了教室,等了一会儿盛郁才来。
  走读生的包里装着各式各样的早饭,盛郁一把书包放下,须博乐几乎是闻着味儿就来了。
  “楼下贴了新的白榜,”盛郁一路走上来刚好看见刷新过的“封神榜”,403的加粗黑体字尤为瞩目,“又犯事儿了?”
  千里马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说,“是啊,被沈勘坑死了。”
  听他这么说,盛郁忽的松了口气,这个微表情被千里马尽收眼底。
  “怎么?听到是我,你放心了?”千里马瞄了一眼沈勘,没好气地对盛郁说,“都是哥们儿,这么厚此薄彼太不够意思了。”
  说这话的时候,须博乐就站在他的课桌旁,盛郁觉得沈勘应该是听到了的,于是背对着他,很苍白地否认说,“没有。”
  说完,盛郁从包里拿出给须博乐带的早饭。
  “天爷!煎饼果子!”千里马拎着早饭麻溜地到教室外面去吃了,“够意思,兄弟!”
  没了须博乐充当气氛组,后排就盛郁和沈勘俩人,空气又骤然冷了下来。
  沈勘筹划了一晚上的“攻破高地”,到现在没有一点儿用武之地。他现在尽全力能做的,大概只有像看晨报的老大爷那样,用书挡着脸,掀开眼皮用余光偷摸打量盛郁的小动作。
  紫微星抱着书包,紫微星在书包里摸索,紫微星书包里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在沈勘终于忍不住想找茬叫紫微星小点儿声时,那个套着塑料袋的煎饼果子躺在他的左手边。
  “圣诞老人说,”盛郁低着头给自己找补,却仍旧延用了上一个拙劣的借口,“他喜欢有礼貌的小孩。”
  沈勘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圣诞老人牌煎饼果子。
  有点甜。也许是......加了两份肉松?
  第34章 除夕
  水禾把学生期末的成绩单发在了家长手机上, 孟芝华盯着屏幕,双指时不时缩放一下页面,让科目和成绩那栏能对得上号。
  九门加起来不到七百分的成绩, 沈勘居然能在他们班里排到前五名。孟女士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揉着太阳穴连声叹气,心里盘算着把送沈勘出国这事儿提上日程。
  但出国也有弊端,外头国际形势不稳定,沈勘又是那样的性格,不放在眼皮子底下实在不放心。也就是这么纠结着, 一直撂到沈勘高一第一个学期结束,孟芝华还存着这个念头。
  “你也想想办法啊,”孟芝华把手机扔给沙发上一脸事不关己的沈群山, “沈勘这成绩让你脸上有光是不是?”
  她说话喜欢用反问句,声音又尖又细,不熟悉的人都觉得是天生的刻薄性子。
  沈群山和她相处了这么些年,对孟芝华颐指气使的做派早有不满,但沈勘到底也是自己亲儿子, 于是又仔仔细细拿起手机看着分数栏。
  “这不也还行么,老话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沈群山放下手机,一针见血, “真到了一中垫底, 你又不乐意了。”
  和孟芝华的焦虑不同,在沈勘上了高中后, 沈群山对儿子的预期很低,水禾在他眼里本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下学校,更何况沈勘浑浑噩噩混了个前五, 已是出人意料。
  “你......”
  轻飘飘的语气让孟芝华气不打一处来,瞪圆了双眸欲再说些什么,却被沈群山的手机铃声打断,适时地将这场蓄势爆发的争执压下。
  沈群山对着听筒含糊地“嗯”了几下,又说了几声“知道了”才挂断电话。
  “妈说今年的年夜饭她来订,叫我们都过去。”沈群山言简意赅地转达了沈老太太的话。
  孟芝华冷哼一声:“你们沈家的年夜饭,我可没福气吃。”
  她年轻的时候就和婆家闹翻了,逢年过节都是回娘家过,偏今年老太太想起来,说一家人好些年没一起聚一聚,总之漂亮话说了一堆。
  “你不去随你,”老太太亲自办年夜饭很有讲究,事关面子问题沈群山不得不重视,沈群山平时不管家里,这个时候想拉着老婆孩子出去充门面,“沈勘和沈募必须得去。”
  “行啊,”孟芝华剜了他一眼,“你自己带他俩去吧。”
  除夕夜当天,孟芝华言出必行,果真没露面。明明吃的是团圆饭,席面上一半多的生面孔,沈勘和沈募俩小孩坐在女眷那桌大眼瞪小眼。
  “沈募,沈勘。”同一桌上的女人朝他们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笑得如沐春风,“这是给你们的压岁钱。”
  “谢谢阿姨。”
  孟芝华不在,小孩没什么弯弯绕绕,有钱就拿。沈勘隔着纸一捏,居然还挺厚实,二叔家向来扣扣嗖嗖,今天出手却这样阔绰。
  沈勘定了定神,似笑非笑。虽不至于是鸿门宴,但也绝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沈家人不多,花花肠子却不少。
  女人见他们兄妹没有推脱,笑容一僵,心道孟芝华教出来的孩子就是没规矩。
  这女人叫魏泠云,是孟芝华的妯娌。
  魏泠云举着高脚杯回到座位,往杯子里倒满饮料,忽地站起身对众人说,“趁着今天热闹,我正好也有个好消息。”
  话音至此停顿了几秒,魏泠云温柔地摸了摸她儿子的发旋,语气无不炫耀地说,“刚刚收到老师发来的短信,我们家沈励考上了一中实验班。”
  席间霎时热闹起来,马屁不断。
  “——实验班?那得全市前百分之多少?”
  “——最起码得百分之五吧!这孩子一眼随爹妈,聪明!”
  聪不聪明不知道,反正沈勘能看出沈励挺怕他妈的。从坐上桌到菜上到一半,沈励没看过一眼手机,等魏泠云来他们这儿发红包才敢往桌下瞟两眼,往那儿一杵跟个木头似的,年纪不大,半边儿头发全白了。
  “可是现在才一月啊,”沈募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悄声问旁边的沈勘,“录取不是在六月么?她怎么笃定已经录取了?”
  “提前批次,”沈勘闷闷地说,“说人话就是保送。”
  “哇哦。”沈募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这么牛逼。”
  至此,沈家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年夜饭意图很明显,实质是借老太太的名头给沈励小办了一场升学宴。性质完全不一样了,沈勘今天不光一分压岁钱也拿不到,说不准还得倒贴。
  事实证明孟芝华缺席实属明智之举,人比人气死人,要让她知道沈勘落榜,沈励保送,还要上赶着给人随礼,非得气昏不可。
  沈勘眼神飘到后桌,和沈群山撞了个正着。沈群山给他递了个眼色,沈勘起身拉了一把沈募的胳膊,“别吃了,陪我上个厕所。”
  “啊?咱俩又没法进一间......”
  趁着众人都在忙着拍马屁的功夫,沈募被他拽出了包间,没过一会儿沈群山也出来了。
  “你身上有多少钱?”沈群山面色凝重。
  “魏泠云刚给的一千,”沈勘拆开红包点了点票子,“兜里差不多还有五百......沈募那儿应该也有一千。”
  “这么急干什么?还没捂热就充公?”沈募捂着口袋不明所以。
  “自觉点,别耽误事儿。”沈勘皱着眉敲了敲小姑娘的脑门,“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沈群山不说话,他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他原本给沈励包了一千五的红包,现下要把这些作为随礼远远不够,身上带的现金又不多,无奈只能狼狈地叫儿女东拼西凑。
  “算了,我去银行取吧。”沈群山翻了翻钱包。
  “除夕,”沈勘反问说,“哪家银行开门?”
  仨人站在包间门口面面相觑,沈群山最后打了个电话把司机叫来,勉强包了一万块作礼金。
  回到席面,沈群山借着敬酒,当着众人的面把这好不容易凑出的钱给魏泠云,强颜欢笑道,“沈励保送了是好事,希望他以后平步青云,我们家以后也能出一个985大学生......”
  “哎呦大哥,”魏泠云见了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谦虚道,“我和群岳没你和嫂子那么有本事,只能让孩子多吃点苦......你们家这俩孩子看着比沈励机灵多了,也就嫂子工作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