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正方一辩陈词完毕,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个一辩是个人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写出这样一篇全面的稿子。”
  “——他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不是说了么?他是盛郁呐......高一十二班的那位......”
  “——哦,怪不得呢......这就是实力!”
  校领导在底下交头接耳。
  有了人的交谈声,这场氛围冷得将近凝固的辩论赛终于有步入正轨的趋势。
  实力么?怕不是诡辩的实力。
  沈勘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手上转着笔,把盛郁陈词的漏洞记录在纸上。他一点也不慌,这个辩题刚出来时,他就知道他们这一方有天然的优势。
  等周围都安静下来,荀舒缓缓站起身——她是反方的一辩手。
  “我方没有延伸的那么深远呢。”话筒传到荀舒手里,她大方一笑:“但我相信我写的足矣阐述清楚我方的观点。”
  “我方的观点是,钱不是万恶之源。从词典上看,‘恶’指的是一切违背道德、法律,给他人、社会带来伤害的行为与思想;‘万恶之源’则意味着是所有恶产生的根源、本源。而钱仅仅是一种交换媒介、价值尺度,是人类社会经济发展的工具......”
  “......在人赋予钱主观意识‘恶’的同时,钱同样在不同的场合做‘善’,比如募捐、赈灾等等。在这些方面,钱发挥着正面的、温暖的力量,它不仅不是恶的源头,还能成为化解苦难的实质解决方法......”
  荀舒说完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微笑,她坐下后轻声叹了口气:“累死了,总算说完了。”
  沈勘笑了笑,在桌子下面给她比了个拇指:“接下来看我的。”
  正方的二辩手是钟航,他推了推眼镜说:“正如您方所说钱在使用的过程中确实存在着善举,但这一用途也有片面性。反方辩友没有正面回应在‘恶’的一方,钱在此扮演的角色。在某种情况下,钱的存在往往利大于弊,更多的是反映了人性中‘恶’的方面。”
  谁也没想到这个临时搭起来的辩论队居然打得有来有回。
  “——势均力敌啊,这下有看头了!”校领导纷纷感叹道。
  “针对正方提出的‘恶’,我想不是区区一件客观存在的东西能反映出来的。”沈勘的指尖摩挲着桌上的白纸,眼神始终落在盛郁那张看似处变不惊的脸上。
  “就像正方一辩所说的,‘恶’是人类无限膨胀的欲望,是贪婪、嫉妒、仇恨、暴力等等一系列负面价值。但在您方把‘恶’这种刻板的负面价值都归结于钱上,是否本身也是种‘恶’呢?”
  他囫囵地回答了钟航的问题,把时间集中在质疑盛郁的一辩稿上。
  盛郁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本身......就是一种恶?
  “反方二辩警告一次,官方论题不攻击个人价值观!”主持人沉声打断他。
  该死。
  沈勘心里暗骂一声,调整了一下节奏,沉默了片刻,忽又说道:“既然社会存在阶级对立,那应该消除的是剥削和矛盾,一味地推给物质意象难道不也是在激化矛盾吗?”
  “沈勘......”荀舒坐不住了,在下面皱着眉叫他的名字。
  “三分钟时间到,请正方三辩选择......”
  主持人掐着表,话还没说完,盛郁“噌”地一声站起来,沉声打断道:“你说得对,我认输。”
  他的眼神晦暗空洞,像是一片无尽的汪洋。沈勘睁大眼睛望过去,讶色跌跌撞撞地闯入汪洋中,几乎快被吞噬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沈勘能感觉到,盛郁在生气,用离场和妥协来掩盖的生气。
  可是为什么?只是一场辩论不是么?
  盛郁说完后,在整个厅几百号人的注视下从后门离开了。霎时间,报告厅里一片哗然。
  “——什么情况啊这是?怎么突然离场了?”
  “——我靠别他妈是剧本吧!”
  灯光照在聂阳天身上,照得寸头都能反光,他现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就这么......走了?
  荀舒叹着气摇了摇头,好半天才晃过神扯出一抹苦笑,对着沈勘安慰道:“没关系,你也不知情。盛郁他......会理解的。”
  一瞬间,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但当他看回去后又都很默契地移开,这种所有人都在和他打哑谜的感觉让他很窝火。要不是有先前的“三不原则”,他现在真能把桌子掀了。
  第17章 退宿
  盛郁离开了,从午休的那场辩论赛一直到下午的课都没再出现过。
  平常连迟到都不曾有的人,突然旷了一下午的课,就因为打输了一场辩论赛?
  开什么玩笑。
  身边少了个冷面阎罗,沈勘总觉得很不习惯。尽管盛郁在的时候,上课也不会搭理他。
  但旁边少了活人的气息,那种空虚寂寞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空荡的房间,没有人管,饿了也只能在客厅的糖罐里翻出糖往嘴里塞。迷迷糊糊一觉从沙发上醒来,耳边就只有孟芝华和沈群山的争执。
  “——你一点常识都没有吗?不提前通知阿姨就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沈群山,沈勘是你亲儿子吧?!”
  “——客户突然打电话我有什么办法?有钱不挣么!再说了,照顾孩子本来就是你们女人的事,你那单位我看还是辞了吧......”
  这样的争吵很频繁,频繁到那时啥都不懂的他甚至想对孟芝华说:“实在过不下去就离了吧。”
  后来沈募莫名其妙地出生了,家里的关系又变得不一样了。没钱的时候为了钱吵得天翻地覆,有钱了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形同陌路。
  某种层面上,沈勘的潜意识里何尝不是也在把钱推上“恶”的位置呢?不管怎么说,现在闹成这副局面绝对不是出自他的本意,可事情因他而起,他却不知道怎么解决,这种茫然感让他无所适从。
  下午的课他没怎么听,百无聊赖地打开沈募的游戏账号,打算提前把小屁孩的每日任务给做了。结果就在完成某一项任务时,页面突然卡死,黑屏过后直接跳转到主线剧情,由于是开场pv,所以没法跳过,沈勘屏幕都快按冒火也只能等这趴自动过去。
  “白痴!”
  屏幕上莫名跳出来这么一句画外音,对话框上的名字也被打上了三个问号。
  不是,有没有人管一下啊。沈勘不理解一个模拟恋爱的游戏一上来就骂人是白痴算是个什么事儿呢?还好他开了静音,除了沈少爷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他被电子男友骂黑脸了。
  呵,男人,老子记住你了。
  因为听不见声音,这个“白痴”男子的身份成谜,哪怕现在把立绘怼在他脸上也认不出来是谁。不过男主嘛,就那么几个,大不了多看几章剧情,按人设推理就是了。
  pv放到一半,女主突然从天上掉了下来,转场很丝滑地进入了另一时空。
  好家伙,这居然还是个无限流剧情!
  “小心!缘气少女锅的冈!”
  不得不说,沈募取的这个id出来能秒杀一切暧昧、悬疑的氛围,沈勘把脸埋在胳膊肘里,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pv结束后,沈勘关掉手机叹了口气,他转头和窗框平面镜反射出的自己相视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命很苦的感觉。
  最后一节课下课,沈勘被啄木鸟叫去了办公室。
  “这些、这些和这些都是晚自习发下去让他们做的,”啄木鸟把作业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撕了一张便利贴粘在最上层的本子上,“晚上盛郁不在,今天你负责把作业要求写到黑板上......”
  “听没听见我说话?”啄木鸟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奇道,“盛郁走了你怎么跟被拔了插销似的。”
  沈勘愣愣地“嗯”了一声,这些平时都是盛郁做的。
  “盛郁他......怎么了?”他犹豫地问。
  “他没跟你说吗?”啄木鸟扶了扶眼镜的镜腿,“盛郁退宿了。”
  “退宿?为什么?是因为......”
  沈勘很想问是不是因为他,但话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辩论赛的事啄木鸟知道一些,但也仅限于吃瓜群众的边角料。坦白来讲,连沈勘这个当事人都不确定盛郁生气,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
  啄木鸟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喝了口热茶,摇了摇头说:“据盛郁所说,是因为他自己不合群。”
  不合群?骗鬼呢!那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合群,为什么偏偏等到学期过半才退宿?委曲求全装什么呢。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啄木鸟见他蹙着眉凝神沉思,话锋一转,徐徐说道,“你知道的吧,他家就在水禾附近,走读比住宿节省不少精力,你小周下了课也能去找他是不?”
  “谁担心他了,我才不要去找他。”沈勘垂眸躲避啄木鸟的目光,瓮声瓮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