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140节
  第124章 送神还山(十一)
  他没办法反驳姬青翰的话。
  姬青翰还想听别的,卯日仰起脸,并在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没说开之前,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那些细枝末节,但现在,和姬青翰慢慢说两人在巫山相遇时,他竟然发现自己还记得很清楚。
  “巫山一下雨,天就阴沉沉的,雨幕把川江和大山都遮盖住,望也望不远,只能隐约看见神女睡在山巅。”
  卯日伸手了一下手,似乎能描绘出神女婀娜起伏的身姿,“夜航船摇摆起来,我在船舱里,能听见水声,纤夫拉号声,还有……巴巫的祝唱声。”
  他的声音跟呢喃似的,以一种低缓的韵调唱了一句:“众生草木,巫山长青。”
  “姬青翰,我想过你这辈子都不知道长书是谁,西周虽然有官员名字相似,但终究不是我的长书。我做好了准备,不告诉你。没想到巴伯的儿孙会来送长书的骨灰,还我的魂魄。”
  “你是不是问过许多人,我剩下的一魂在哪里?幽精在密林徘徊,胎光守护着白洛河堤,剩下的爽灵不知所踪,就连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卯日扶着姬青翰的脖颈。
  他能感受到皮肉与骨骼组成了人表皮的弧度,像是沟壑。可艳鬼却是潮水,陷在那些天堑当中,随着欲望起起伏伏。
  “我现在知道了,他跟着长书走了。我见到你的时候,很高兴,我希望你是我的长书,后来我又希望你不是我的长书。”
  “人生来很奇怪,求不得的偏偏越想念,轻而易举拿到手的东西又不屑一顾。长书不喜欢我,我偏偏想要凑到他眼前去,非要他正眼看我,后来他正眼看我了,我以为我会腻,但长书与我聚少离多。”
  卯日手指抚摸着姬青翰的下颌线,又慢慢往下滑,落到他的衣领,他目光游曳。
  “我慢慢才体悟到什么是思念,比水还无味,比沙砾还细腻,却跟天罗地网一样把我兜起来,然后想念就变成了一张书信,一句简短的字句,压在我身上。最后,它变成了两个字,长书。”
  长书啊——
  他叹息不已,似乎对着群山呐喊对方的名字,都能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回应。
  一声,一声。
  都是长书。
  又不仅仅是长书。
  “你说我会想念别人吗?长姐、二哥……不流哥,高秋姐姐、六哥……元业度、嵇英师长,好多好多人,青翰,你说一个人的一生怎么会这么短,短到与自己亲昵的人的记忆竟然会在死后眨眼就消散了。”
  卯日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后来我懂了,我不仅仅是想念长书,还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我会想灵山长宫大开的那日,满山芙蓉花开,天地生红霞。我会想自己驾马游历山川河流的日子,西周啊,我的西周啊,滔滔的江水,巍巍的山川。”
  “后来我被姬野赐死了。在去春城的时候,我看见路上很多野花,开得很鲜艳,颤巍巍的,叫不出名字,可我却觉得惶恐不安,我无数次转过头,看丰京的方向,总觉得有一种阴森的兆头笼罩在王庭上方。”
  “好多人都死了,我没来得及救她们,我的亲朋好友走的走,散的散,我好像也看不见西周的未来。原来,人死如灯灭,家国去似秋叶凋。”
  姬青翰站在亭中,安静地听他说完,半晌牵着卯日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断卯日,大巫很少说自己的过去,从书上了解到的故事终归不如本人讲述来得刻骨铭心。
  等卯日说完,姬青翰拨了一下卯日额前的碎发:“我小的时候,看见过西周战乱的景象。一开始,我见了流民还会哭,觉得他们实在可怜,想要帮帮他们。后来见多了,自己也哭累了,再也哭不出来了,只能把自己的食物偷藏起来,私下分给流民里的孩子和老人。”
  “太少了。”姬青翰靠着栏杆,手抓握了一下,“一袋粮食,够几个人分?分给了孩子老人,他们能吃饱一顿,但下一顿就没有了。所以许多人,我只能见上一面,下一次再见就是在棺椁中、篝火里。”
  “疫病、战乱、贫瘠、天灾,以尘,你害怕的东西多得难以想象,根本怕不完。但你看,西周结束了,可现在大周还活着。有些人死了,又有新的人成长起来。似草木绵延不绝。她们靠的是什么?”
  姬青翰抚上卯日的心脏。
  卯日:“是什么?”
  姬青翰却没有回答,半晌,他诧异地抬起头,“你有心跳了。”
  他直接弯下身,把脸贴在卯日的胸膛上,屏住呼吸,听卯日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
  艳鬼再一次拥有了人的心跳。
  有力、平稳。
  生生不息。
  姬青翰把卯日的衣袖掀上去,用自己胳膊感受他的体温。细腻的肌理,温良的体温。他有些不确定,又用另一只的胳膊感受卯日有没有温度。
  正巧宣王近侍来御花园寻太子,一群人走到山石下,就被姬青翰叫住。
  他们得令上了山石,弯着腰,恭敬问太子爷有什么吩咐。
  姬青翰:“你看得见镇南将军吗?”
  公公小心抬头,瞄了一眼身边的卯日,觉得对方天姿玉貌,恍若神仙,连忙点头。
  姬青翰:“过来,你摸摸他的手背,有没有温度?”
  卯日坐在美人靠上,姬青翰牵着他一只手,日光照得那只手白皙如玉,比读书人着墨的手还要文雅三分。
  “镇南将军失礼,”公公擦拭了手,慢慢搭上卯日手背,那上面有一些斑驳的花纹,在日光下呈现璀璨的金色,似是金丝在流动,他的手光滑细腻,只是体温有些偏低,“回太子爷,镇南将军没有发烫,是正常体温。”
  姬青翰就一个字:“赏。”
  不知道为什么被赏的公公笑眯眯地点头:“谢过太子爷与镇南将军。”
  姬青翰:“叫他太子妃。”
  “是是是,谢过太子爷与太子妃……”公公顿了一下,皱着眉头,也知道太子刚刚在御书房和陛下闹什么了,但他不敢明面上忤逆太子,便乐呵呵说,“太子爷与太子妃真是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姬青翰笑起来:“不错,我们是鬼神眷侣,天作之合。”
  公公:“太子爷,陛下有请。您眼下心情好,不如就顺着陛下一些,哄得陛下高兴了,也好早日设宴祭天,昭告天下,让镇南将军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宣王身边的近侍都是老人,看着姬青翰长大,宣王妃薨后侍从们怜惜小青翰,也知道他的脾性,大都顺着他来。
  “太子妃,等您祭天后,奴才也向你讨个头赏,沾沾福气。”
  卯日点头:“好。”
  姬青翰回御书房,宣王却让卯日候在外面。
  姬青翰知道宣王一时不能接受自己爱上了男人,也没有继续闹,摆摆手让公公招待好卯日,自己去见父皇。
  姬青翰推开房门的后,屋里便响起宣王的声音。
  “过来跪下。”
  姬青翰关上门,面朝着书房的东面,熟练掀袍跪下。
  宣王:“你的疯病,是不是因为他?”
  “不是。”姬青翰道,“父皇,他救了儿臣。如果不是卯日,儿臣在春城跌下悬崖那日就死了。至于疯病是……”
  “朕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宣王负着手站在姬青翰身侧,姬青翰住了口,两人一齐看御书房东面墙上的画卷。
  “伽蓝寺神像怎么回事?”
  “儿臣想让百姓记得何弘声的好,所以抬肉施食,请巫师们绕着神像为何弘声祈福。”
  “但朕怎么听说,那些巫师念的都是春以尘?何儒青也与你不欢而散,你老实交代,你到底做了什么。”
  姬青翰避而不谈,脊背挺直,转而说:“父皇,先皇驾崩时,国库的银子有多少?”
  “五百万两。”
  “现在呢?”
  “六千万两。”
  姬青翰:“父皇在位这些年,养精蓄锐,诛杀查抄贪官,不许豪强鱼肉百姓,这些钱币大都来自于他们。有了这笔银两,河道可修,饥馑可赈,兵事可备,上可对列祖列宗,下可对亿兆百姓。父皇,难道甘心仅限于此吗?”
  宣王被他说中心事,不再开口。
  “这些年来,何儒青居功自傲,他虽为大周护国功臣,数次封爵进位,可本人却鱼目骄横,何家势力膨胀之快。他插手临沂,临沂上下官员勾结,私吞朝堂钱款。其子何弘声主持伽蓝寺建筑,狗血淋头,恶咒皇嗣。儿臣在春城之行中,还发现一事,何儒青手中有兵权,却为谋私利装神弄鬼,勾结巫师操控人心,干预政务,怀疑有巫蛊乱政之心。”
  姬青翰直视着画卷上的宣王妃容颜,“父皇,你好好想想,该不该动手?若是动了手,国库岂止六千万两?我大周江山何止千万里土地?”
  这些年,宣王纵容太子,不也是存了让太子对付何儒青的心吗?他做了什么,不就是宣王想让姬青翰做的吗。
  宣王伸手按了按姬青翰的肩膀:“你觉得该怎么做?”
  “设宴祭天,封镇南将军为镇南王,何儒青为江南王。何儒青奉诏,万事大吉。若他抗旨不准,就在天坛上将其擒获。”
  宣王转过头,看他一眼,虽然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还是笑着说:“就这么喜欢你的太子妃?”
  “他更喜欢我,离开我就要死要活的。”
  姬青翰仰了一下头,语气透着股明晃晃的炫耀,他还以为自己很内敛克制,但面上那抹得意之色已经让宣王失笑。
  “臭小子,别以为朕看不出来,镇南将军和春以尘一模一样,当着你母妃的面,要是做出李代桃僵的事来,朕必定在列祖列宗前抽你。”
  姬青翰收敛了一些,端正态度:“我只爱他一人。”
  宣王:“小时候没少抱着西周春以尘的画卷入睡,要朕说,都怪张高秋给你讲了他的事。”
  姬青翰被揭穿也不恼:“过些时日是高秋姨娘的忌日,儿臣想带镇南将军去看望她。”
  宣王便点了点头,又强调了一句:“祭天之前,少出去惹是生非!”
  姬青翰带着卯日离开王庭后,宣王便招国师礼官入宫商议祭天的事,诸位大臣突然听说帝王祭天,稍有疑虑,随后宣王便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为由打消了疑惑,并将祭天定在了春末吉时。
  灵山长宫重开了。
  木芙蓉还没到开花时节,所以轺车上运载的都是蜀葵与栀子花。
  “吱呀吱呀——”
  车轮快速驶过街巷,一袋混杂着香风的袋子被抛到百姓家门前,屋檐上的燕子被惊飞,发出清婉的鸣叫声。
  屋内稚子推开门,四面张望了一下,发现路上都是花瓣,浓郁的香味扑鼻,一个不起眼的口袋被丢在门前,他走过去,打开口袋,里面竟然是白面大米。
  街上传唱的人高声道:“太子有令,重开灵山长宫!镇南将军布施百姓,要是有人肯登灵山,从长宫前走过,就能获得一袋粮米!要是肯往长宫门前种上一株树苗,赏银十两——”
  他重复传唱着,从各户人家前走过,不少百姓探出头,好奇地询问真假。已经有人跃跃欲试,准备拉着家中亲眷踏春登山,拜一拜灵山长宫。
  这时,突然听街巷尾端传来铜铃声。
  密密麻麻,急促纷乱。
  一架六马拉的轺车出现在街巷上,车上罗伞坠着铜铃,丰京城中不能纵马疾驰,那辆车却没有士兵阻拦。
  车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风骨秀丽,身穿繁复的朱红礼服,灿若骄阳,却手挽着缰绳,负责驾马。
  一个高大英武,穿着颜色更深的玄色服饰,腰封上挂着剑器,负责往街上丢粮食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