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山谷下已经有人朝着山坡攀登过来。
  公冶慈交代完毕,也没再管他们是不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便先将白玉戒尺从袖中抛了出去。
  伴随着一阵高低不齐的惊呼声,白玉戒尺飞旋而落,在半空中时便迅速伸长扩宽,落地之后,已有三尺长,竖直插入这些人聚集之处的中央泥土中,斜阳映照之下,好似一柄流光溢彩的白玉剑。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公冶慈青衣白袍,才飘然而落,踮脚站立白玉戒尺之上,俯瞰四周聚集而来的蒙面人,轻笑一声,说:
  “真遗憾,你们的运气不太好,出现的太早,我的好徒儿还没独当一面的本事,只有为师的费些心力,替他们拦下不必要的麻烦,好让他们完成救人的委托。”
  “所以——诸位是选择主动停下旁观,还是要本师助力一把?”
  这是什么话?!
  且不说正邪之事,你们都已经这样大刺咧咧的出现在自家的驻扎地中,而且明显是来找茬的,却要人不许行动,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那些浑身裹满布条的人,先是感觉不可思议,随后觉得可笑至极,荒谬至极!
  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如他所言暂停下来,反而更快的扑过去,并且放出炼制的蛊虫。
  公冶慈见他们不识好意,也只能叹出一口气,而后伸手掐诀,默念咒术,脚下一压,白玉戒尺又深入地中一寸,随后一阵光辉闪烁流动,自白玉戒尺与泥土交接之处,有无穷尽的寒气冰霜迅速朝外蔓延。
  在第一批的人与蛊虫只有一掌之遥时,整个山谷已经变成雪白透明一片的冰霜世界,到处都挂着白茫茫的冰霜。
  而山谷中的所有人与蛊虫,连带着沼泽中的那只吞月宝蟾,都被定在原处不能动弹。
  郑月浓与花照水二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谷中发生的变故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体内游走的火气,直到师尊朝他们投来一个眼神——
  “照水,给你半个时辰去救人,还准备发呆到什么时候?”
  花照水回神过来,连忙从山坡上跳了下来,几乎是在冻泥冰块上滑行着,小心翼翼的进入一旁低矮的竹楼之中。
  公冶慈又道:
  “月浓,你也跟去旁观。”
  “是!”
  郑月浓也不敢耽搁,随之进入那一排低矮的竹屋,是连直起身体都做不到,弯着腰在屋子里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了一个向下的通道。
  花照水皱了皱眉,实在是很不想下去。
  竹屋内也已经被白茫茫的冰霜覆盖,屋内有两三个拿着武器被定身的蒙面人,这些蒙面人身体不能动,布条缝隙间的眼珠却死死的盯着花照水,仿佛下一刻就要砍掉他的脑袋,实在是毛骨悚然。
  而除此之外,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随处可见的虫子,尤其进入通道之后,一直到达十几米深的地牢,到处都攀爬着蛊虫,纵然被冰雪覆盖限制的行动,但仍在微微的蠕动着,看上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了。
  花照水目不斜视,以最快速度下到地牢——地牢中的状况,却是更加让人不忍直视。
  阴寒湿重的地牢里,分布着十几个小房间,里面关押着数十个衣衫褴褛,身形憔悴的人。
  而他们已经模糊的血肉中,仍有被冰封的蛊虫在血肉中来回蠕动。
  阴湿沉闷的气息中翻滚着血腥与土腥的味道,脚下的冰霜中也混杂着斑驳的泥泞与血水。
  花照水简直想吐了。
  于是脸色更加难看,口气也更加不善:
  “还有活着的人没?”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与嫌弃,可听在牢中的人耳中,却宛如天籁。
  他们被关在这里太久了,若不是互相间鼓励着,许多人已经选择自尽来结束这场噩梦一样的折磨,可互相说着会有人来救的话,心中却不抱希望。
  因为已经来了太多人了,全都无功而返,还有谁能来救他们呢。
  在绝望的等待中,他们感受到一股与那群蒙面人浑浊气息截然不同的清冽寒气。
  再抬头时,入目所及之处,都爬满了雪白的冰霜。
  而在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中,有一道朱红身影漫步而来,恍惚之间,好似神明降临。
  第48章 故人他真正认识你吗
  牢中众人见了花照水,犹如看到踏雪而来的附火菩萨,然而花照水入了地牢,心中却只有赶快离开的焦躁。
  花照水将牢笼众人看过一遍后,没讲什么废话,径直说道:
  “我会为你们施加附火之咒,咒术运转后将有火气游走灵脉,使尔等有热火灼身之痛,这是为逼出你们体内的蛊虫,可不是我故意折磨你们。”
  说完之后,花照水无视了这些人问他来历的话语,直接念出附火咒术,片刻后,便有屡屡金红色的咒文飞出,落在牢笼中那些被囚禁的人身上。
  转瞬间,牢笼里的修行者近乎全都疼痛的哭喊起来——被火焚身之痛,岂是什么好受的滋味,而捆绑他们的绳索,这时倒也禁锢了他们的动作,不至于因为疼痛而大肆翻滚。
  片刻后,便陆陆续续有深浅不一的红褐色蛊虫忍不住被火灼烧,被逼着从这些人的身体内钻出来,又向朝旁边的鲜活躯壳中钻进去,然而周围已经是一片火烧的炽热温度,是连着墙壁都被映照一片火红,只有一条细小的,冰雪覆盖的小道从这些人的脚边,一路延伸到来牢房之外。
  于是这些蛊虫便从每个牢笼里延伸出来的冰雪之道上逃窜出来——然后被困入另外一个事先已经画好的阵法之中。
  不多时,阵法中的蛊虫已经堆积如小山,似乎是感知到危机的降临,这些蛊虫竟然互相吞噬起来,流出鲜红黏黄的液体出来。
  花照水看的近乎窒息,如有可能,他一刻钟也不想再在这种污秽环境中待下去,但却还是要煎熬着等下去。
  等所有人体内的蛊虫都被驱逐出来,再没有蛊虫爬出,他才迫不及待的催动阵法,阵中顿时生出滔天大火,将这些蛊虫烧的一干二净。
  噼里啪啦的火烧声中,花照水一脚踹开了宋问道所在的牢门,又和郑月浓对视一眼,后者领会他的好意,便进去了牢笼中,为宋问道解开了束缚他的绳索。
  确实是如师尊所言,此刻的宋问道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半分没有平素的整洁潇洒,实在是狼狈极了。
  可是——他在蛊虫的折磨下仍然面不改色,被火燃烧也只是蹙眉坚持,并不呼天抢地,也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看到花照水昳丽的容貌无比失态。
  他枯黄的面容上挂着伤痕与血迹,但他对郑月浓认真说“多谢”的时候,郑月浓的心脉在飞速跳动。
  喜欢似乎并没有如师尊所言那样,见到了宋问道狼狈不堪的状态,就会消失不见。
  郑月浓忙碌救援的时候,忍不住分心去想——
  自己这样的心态算是辜负师尊的期望了么,师尊……会失望吗?
  ***
  山谷中,白玉戒尺仍坚韧立在泥土之中,戒尺上方凝结盘旋一层气流,公冶慈伫立在这层气流之上,闭目凝神,等候两个弟子带人出来。
  寂静的冰封山谷中,突兀传出一道语调颇为怪异的年轻声音:
  “布霜凝冰,定神禁行,阁下连下两道咒术,定住我这么多人,当真是修为了得。”
  公冶慈睁开眼睛,朝着说话之人的方向望去。
  看起来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长相浓墨重彩,身形巍峨粗狂,身上衣物是大荒之地的服饰,就连发辫上也编着大荒之地才偏爱的细小发辫。
  这名年轻人看向公冶慈的神色,是疑惑,探究,以及愠怒。
  任谁被一举端了巢穴,见到始作俑者,大概也是开心不起来的。
  不过,大荒之地来的年轻人,为什么不是扛着四十米的长刀出现,而是玩弄小小的蛊虫呢。
  大荒之地与瑶连山丛,一北一南,有千万里之遥,按理来讲,来自大荒之地的人不该精通蛊术,而且还能让一向排外的瑶连族人供其驱使。
  话说回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也不合常理。
  公冶慈凝神看了眼前这年轻人半晌,疑惑的询问:
  “不应该猜测,我是出自什么擅长冰火之道的名门世家么,咒术可不是什么常见的道法,难道不同人烟,连关于道法的理解也颇有偏差?”
  对方愣了一下,竟然也有问必答:
  “我不了解外界道法,却对咒术印象深刻,阁下的咒术如此精妙绝伦,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想要误判也很艰难。”
  公冶慈:……
  精通蛊术,又对咒术印象深刻,且从大荒而来,又在这里复辟吸血虫蛊——
  答案真是显而易见到完全不用猜测的地步啊。
  公冶慈颇有些感慨的想:
  麻智古——是你出来了么。
  昔年麻智古用吸血虫蛊制造出绵延数座城池的血虫疫,公冶慈受邀来对付此人,用尽七十二咒术,将此人逼入大荒沙漠之中的三泽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