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皇上却像洞穿他心思一样,对着他看了又看,却先一步点了闻阶。
  “臣在。”闻阶低垂着头,心里没来由地发紧。
  他入朝已逾三十年,算是有大半辈子都辅佐着眼前这位皇上,萧翊渊。
  帝王心思大多深沉。但自从十余年前,漓王与衡国公相继离世之后,他明显地感到这位皇上,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了。
  他驾驭臣子变得更加严厉。但闻阶看着,却总觉得不论赏罚,背后总带着一点刻毒的意思,这让闻阶一直觉得非常奇怪。
  这位皇上,像是不满那两个人的死一样。
  闻阶稍稍想了些旁的,却听皇上慢声开口:“侯爷举荐孙殿和,为的是前线稳固,当然想不到有此一节。”
  闻阶忙低头称是。
  “既如此,此事没有理由牵连侯爷,”皇上道,“但为一个出战紫菱的人选,眼下已经生出种种祸端。这件事朕自有考量,朝上不必再讨论了。”
  闻阶心下稍安。皇上此番算是不赏不罚,他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过去了。
  他低头谢恩,还未起身,便听御前太监传了退朝。
  “太子过来。”皇上说罢,起身向书房走去。
  萧临衍站在御书房里,正想着要如何把推荐的人选再不着痕迹地推上去,一道奏本忽得劈头而下,几乎把他砸蒙了。
  他连忙跪下,硬着头皮道:“父皇息怒。”
  “你在眼前,朕没法息怒。”皇上居高临下地望过去,“你为将孙殿和拉下马,不惜派人杀害佃户,伤及平民。萧临衍,你自己看看,你配得上太子之位吗?”
  萧临衍愣在当场,如遭雷劈。他从未听说过东宫使人杀害佃户一事,只记得言毓琅告诉自己,三日之内必定有人会来告倒孙殿和。
  他当时只听了一耳朵,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更无暇想为何会来上告。
  “儿臣……不是儿臣做的,”萧临衍百口莫辩,“是东宫的幕僚,他……”
  皇上冷声道:“你做和幕僚做,有何区别?外头的人只看得见是东宫,谁管是哪个人下的手?”
  萧临衍哑在原地,连给自己开脱都忘了。
  皇上瞟了他一眼,又道:“指使人杀人的事情,朕信不是你做的,你没有这个胆子。”
  萧临衍刚刚抬头,却听皇上道:“朕问你,你如何得知那田地是衡国公家田?”
  萧临衍一愣,浑然忘记了这一节。他这才想起当时为何自己感觉异样。在衡国公案结案后,所有证据、档案和供词被系数封存,放在刑部的大档案库里,无诏不可查看。
  他硬着头皮道:“京中官宦人家多,各家家田所在也并非秘辛。儿臣大概是从前听人提过,就记下了。”
  “撒谎。”皇上淡声道,“这块田地不是朕赏给他的,连衡国公家宅的档案里也没有记载,谁会和你提这种话。”
  萧临衍心里一惊,不由得抬头问道:“那这地……”
  “朕训斥你,你倒是还敢问。”皇上似笑非笑。
  萧临衍背上滋出斗大的汗珠。
  他到现在才意识到,自从知晓衡国公的家事开始,就是犯了皇上的忌讳。这比起抢田故意杀人来,还要严重得多。
  事到如今,他除了认栽认错,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
  萧临衍急忙道:“父皇息怒,此事是儿臣一时糊涂,想要和紫玉侯争个高下,才让幕僚去查孙殿和是否有什么行为不端之处。儿臣知道的这些,都是幕僚从户部问出来的。至于其他的前因后果,儿臣不知。”
  他说罢长跪叩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才道:“起来吧。你既没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胆子,朕无谓和你置气。”
  萧临衍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排挤。但天威在前,他不敢多说半个字,只得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垂首站在书桌前。
  灯影摇动,皇上批着奏折,手边的茶渐渐凉了。
  萧临衍站得腿生疼,只想走动走动。此时见御前公公送了新的来,他忙先一步接下,再奉上前去。
  皇上余光瞥见,叹了口气将朱笔一放,忽道:“但说起海陵村这块地,你既然问了,朕说与你听也没什么。”
  “海陵村原本是你漓王叔的封地。他去世时,将孩子托付到衡国公府,也顺便将名下的家产田地一并送了过去。”皇上慢慢道,“这些数额远超过国公应有的封扈,因此不能入记档,他只请过朕的一个示下。”
  “太子,现在到朕问问你。”皇上说着,目光渐渐地落在他身上,“连户部都没有记载的旧事,你的幕僚为何要有意说与你听呢?”
  萧临衍说不出话来。他只记得言毓琅坐在自己面前,神情里划过的一丝深刻的恨意。这样的恨意他曾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提起傅家新获封的那个客卿的时候。
  萧临衍心下微沉。他想,言毓琅当时便有不满,莫不是想利用眼前这事,借自己的手在除掉孙殿和的同时,也摆傅家一道?
  若是如此,他未免是谋算的太过火了。
  “去查查你的人吧,”皇上忽道,“别什么人都用,给自己招惹一身麻烦。”
  萧临衍垂眼拱手,低声道:“儿臣明白。”
  皇上看了看他,未置可否,复道:“话虽如此,你惹出这些事端来,无非是因为要和瞻平侯争高下。为了这点虚名,你什么事情都敢做,本事不如他一半,惹出的麻烦可比他只多不少!”
  萧临衍咬着牙,只拱手等着降罪。
  “即日起回去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黄昏时分,户部各处纷纷将灯熄了。门扉开合,一群或蓝袍或红袍官员从中鱼贯走出,各自家去。只有最前院值夜的点上灯,还在部里守着。
  时长聿今日来报税,下辖三州,事务繁杂,说了整整一日才有些眉目。他抻了抻腰走出门去,正盘算着晚上去吃一口什么,却见傅行州在院中。
  “长韫。”时长聿笑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傅行州与他一拱手,便道:“我就是来找时兄的。”
  “找我?”时长聿有些意外,想了想又伸手向前一请,“若不是文书上的事,就边吃边聊吧?”
  两人在一间酒家落了座。时长聿显然是这家的常客了,菜单看也不看便点出四五样,荤素搭配,末了还问傅行州道:“喝一杯吗?”
  “今天就算了。”傅行州道。
  时长聿点点头,着店小二自去准备。
  “你来户部找我,是特意打听了我的下落。”时长聿笑道,“这么着急找我,什么事?”
  傅行州道:“前几天,阎止曾经送过一封公文给你。时兄,他跟你说了什么?”
  时长聿在户部待了一天,还什么事情都没听说过。他想了想,却问道:“你这样问,那今日朝会,孙殿和想必是判了?”
  “判的流徙。”傅行州道,“他给你的公文,是检举了孙殿和,对吗?”
  “他查了户部的档案找出来的。”时长聿低声道,“咱们这位皇上,真是越来越心狠了。”
  傅行州如同听不到他故意引开话题,看着他道:“侵民田固然罪大恶极,但判罚远不至此。皇上之所以如此动怒,是因为欺到了国公府头上。”
  “阎止怎么会知道,海陵村是国公府的家田呢?”他追问,“户部卷宗都没有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时长聿抬起眼睛,没接话。
  两人沉默下来。店小二却在旁边招呼起来,吆喝着上了菜。
  花花绿绿的菜摆了一桌子,两个人却谁也没有心思动。时长聿斟了两杯茶,又将一杯推到傅行州面前。
  傅行州动也不动,依然沉默地看着他,是一定要问个明白。
  时长聿垂着眼神,将壶盖盖上,再推到一边:“他不知道,是我告诉他的。阎止查出了侵田一事。之后我想到了海陵村曾是家田,而后才加进去递给东宫的。”
  傅行州一愣,神情里划过一丝怀疑,却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21章 出征
  时长聿叹了口气,伸手去招呼他赶紧吃。
  “我当年上京赶考的时候,身上一穷二白,差点饿死街头。”时长聿絮絮叨叨地开了口,“当时是衡国公接济了我,给我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就是城外的海陵村。”
  “我那会儿问他们这是什么地方,他们告诉我这是衡国公的庄子。我这么多年一直记得,因此一看到阎止翻出来的卷宗,立刻就想到了这件事。”
  “一点陈年旧事啦,原本我以为自己都忘了。”时长聿感慨起来,又问,“长韫,你今天怎么问这件事?”
  傅行州筷子一停,随即道:“阎止现在是我的客卿,他说了什么,我得知道。”
  傅行州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然是明月高悬。
  皎洁的月色透过竹叶洒在堂前的抱厦里,微风拂动,地上的影子便轻轻摇过,衬得庭院沉静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