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眉梢蹙了蹙,两根雪白的手指抵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洛爷瞬间撇下李医生这个‘人形玩具’,跑到陆阑梦脚边。
  陆阑梦受了伤,它不敢乱蹭,只是很乖巧地趴在离陆阑梦很近的地方,使劲摇尾巴。
  李芳敏好半天才缓过神,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对罗冠玉说道:“二爷,这工作我干不了,薪水我不要了,求您放我走吧。”
  洛爷忽地挺起毛茸茸的胸脯,极其恶劣地咧嘴,冲李医生凶狠地叫。
  李医生吓得一激灵,当下竟是连药箱都不要了,也不等罗冠玉答复她,仓皇夺门而逃。
  洛爷跑到门口,又装模作样地吠了几下,却并未追上去,而后懒洋洋地趴回陆阑梦的脚边。
  陆阑梦则很嫌弃地拧了一下眉。
  “她还敢提薪水。”
  “我不要她。”
  “舅舅,你给我再找一个女医生回来,要机灵点的。”
  “你当是在菜市场买萝卜?”罗冠玉说着,又夹了一块伦教糕到陆阑梦的碟子里,等陆阑梦吃完,才起身。
  “脾气要改改。”
  “配合医生,不要瞎胡闹,你看看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
  陆阑梦声线虽娇柔,吐字却如玉石相叩,清晰而有筋骨,甜得沁入心脾。
  “是我吓她吗,我一早就提醒她了,弄疼我,洛爷会咬人的,是她没本事还敢说大话。”
  “医生是治病救人,不是要患者的命。”
  “就这样的水准,居然能在上海教会医院坐诊,她的文凭十有八九是造假的。”
  “舅舅该不会是花了大价钱才把她请来的吧?上年纪了,脑子不灵光了,可真是冤大头。”
  “对吧,洛爷?”
  陆阑梦说着把烧麦里的牛肉挑出来几粒,喂给洛爷。
  洛爷才吃了一整条野猪腿,这会儿对牛肉的兴致不大,鼻头贴上去嗅了嗅,就撇开头。
  “别总是总跑船,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三十好几的人了,旁的人到了你这个年纪,都有做爷爷的。”
  罗冠玉屈指弹了一下陆阑梦的脑门,没用太大力气。
  “没大没小。”
  “行了,我再去物色几个女医生,人带回来以后,你给我收敛些,别吓坏人家。”
  “我从来不折腾有本事的人,况且有本事的人,胆子也不会这样小,她身为医生,竟然连人骨和猪骨都分不清,实在太差劲。”
  罗冠玉睨了眼陆阑梦,到底是没忍心责怪,转身走了。
  陆阑梦自顾自地继续吃。
  洛爷见陆阑梦吃得香,口水复又淌了出来,把方才掉在地上的牛肉粒卷进嘴里。
  陆家不少人都听见了陆阑梦房间里传出的动静,一时间人人惶恐。
  而主仆俩心无旁骛,没心没肺的进餐,一个两个的,都没什么吃相。
  第3章
  接二连三的不痛快,陆阑梦心情自然不爽利。
  换做是旁的人遇着这样的事,只会退一步,放宽要求。
  而陆阑梦却对家庭医生的人选愈发挑剔。
  不仅要求不能弄疼她,还对医生们的长相、身段和声音都开出了条件。
  “长得太丑会伤到我的眼睛,到时候我还要费劲去医院挂个眼科吗?”
  “声音也不能太难听,会伤到我的耳朵。”
  “我是请医生,不是请杀手。”
  这是陆阑梦的原话。
  罗冠玉不厌其烦,又聘请了好几位医生,长相声音勉强有达标的,可不弄疼陆阑梦却是做不到。
  医生们解释了缘由。
  腿骨断了,调整夹板时必然会疼。
  陆阑梦却抱着胳膊冷笑,说医术好的人自然能做到。
  这位大小姐一看就不好伺候,再加上那头龇牙咧嘴体型壮硕的‘大狼’在旁威慑,医生们皆吓得脸色发青,一个接着一个跑了。
  陆阑梦的恶名便这样越传越远,谁都不愿上门去服务这样一位大小姐。
  罗冠玉早些年跟着镖局历练,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号,认识他的人都尊他一声二爷,人脉极广。
  可也无法为自己的外甥女寻来一位合适的医生。
  罗冠玉头疼得厉害。
  直到第三日,慈济医院的外科大夫康立涛如约带着一位医生上门拜访。
  这天下雨,外头光线很暗,雨丝打在梧桐树绿油油的叶片上,镀上一层清浅透明的水光。
  安城公共租界。
  黄包车车夫蹲在墙角,眯起眼抽旱烟,等着生意。
  灰白色烟雾混在雨幕之中,视野被缭绕得模糊。
  一只手便是在这时伸到他跟前的。
  骨节根根分明修长,很是漂亮,而雪白指缝间赫然夹着一枚崭新的银元。
  车夫抬头看去。
  发现是个身段高挑、冷白皮肤的年轻女人,生得一副清贵相貌,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他看得呆了,连旱烟都忘了收起来。
  “劳驾,恭宝区东溪街青竹路28号。”
  女子嗓音也动听,只是官话说得不怎么标准,带点港城那边的口音。
  车夫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收起旱烟袋,弓着腰把贵客送进车厢,而后才拉起车把手,在雨中小跑起来。
  路上,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小姐可是要去陆公馆应聘家庭医生?”
  身后女子没回话,车夫也不怎么在意。
  到底是拿了一块银元跑腿费,他不想贵客去陆公馆触霉头,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那位陆家大小姐,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拿人肉喂狗,家里的恶犬长得比豹子还大,这些天已经吓跑了好些大夫!”
  “您知道吗,她那腿啊,就是被仇家给生生打断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女子忽地应了声,嗓音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情绪。
  “我知。”
  ……
  康立涛同乘车来的女医生,一起等候在陆公馆的会客厅。
  佣人告知他们,陆阑梦在练琴。
  大小姐练琴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们只能等着。
  约莫等了两个钟头。
  康立涛有些焦躁,女医生却始终淡然自若。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如浓墨般滚滚的厚云之中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雷,像在天井上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康立涛本就畏惧陆阑梦,这会儿被雷声吓得狠狠一抖,险些就要站起身。
  楼上,奢华的吊顶水晶灯将宽敞的琴房照得柔亮。
  陆阑梦穿了件猩红色丝绒旗袍,剪裁极为合身,她坐在钢琴前的长凳上,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般随意披散,肌肤胜雪,贵不可言。
  琴房的长窗敞开着,悠扬琴声此刻伴随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传出,节奏轻盈悦耳。
  会客厅离得不远,只隔着一层楼板。
  是以,康立涛听得很清楚。
  不过他可没心情欣赏钢琴曲,只想早点把差事办完走人,此时便忍不住扫了眼背身站立在窗前的高挑丽影。
  也不知道待会陆阑梦对这位医生是否满意。
  ……
  雨势渐大,水榭被飘散的雾气淹没,白蒙蒙的一片。
  陆阑梦弹了足足两个半钟。
  两人才被楚不迁带到楼上的另一间会客室去。
  少女懒洋洋窝在沙发里,手里端着杯加了奶的红茶,微红的眼尾勾着一点倦怠。
  来会客室前,她将那青绸似的墨发拨到耳后,随意用了两支珍珠发夹做配饰。
  甜美纯真,不谙世事的年纪,却给人一种无形的上位者的压迫感。
  康立涛入内后,没废话,主动为陆阑梦介绍了身侧的医生。
  “这位是温轻瓷小姐,港城西医书院的高材生。”
  陆阑梦抿了口茶,才抬起眼帘,瞧见了那位港城来的女医生。
  清隽高挑,一头松软黑长的头发绑在脑后,眉眼疏离,瞳仁是很少见的琥珀色,在灯盏光线的照射下,泛出清透冷冽的光泽,着一件黑色的蕾丝边长袖衬衫,衣摆别在宽西裤里,勾勒出女子不堪一握的细软腰线。
  医术先且不论,倒是生了副合她眼缘的好皮囊。
  比舅舅找来的那些女医生,都要漂亮。
  “上前来。”
  陆阑梦满意勾起唇角,冲温轻瓷施恩般招了招手。
  人才刚往前走近了那么两步,她便嗅到了一股特别的中药香。
  这味道有些熟悉。
  被袭击那日,在她失去意识之前,闻到的可不就是这股子清苦微甘的药味吗?
  陆阑梦蹙了下眉,愈发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女医生,黝黑的狐狸眼微微转动,视线由上及下,一寸一寸地移,目光最终死死黏在了那女医生右手袖口的位置。
  康立涛在旁放轻了呼吸声,不敢说话,默默打量着陆阑梦的脸色,暗自揣度着这位大小姐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