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称心从马车上跳下来,往陆停他们这边跑了几步,传话。
  “公子说了,让你们三个自个儿到楼下吃点东西,休整休整。公子在包厢里还和人有要事要谈。”
  说完,他又跑回去,跟着江公子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陆停和林晓舟、刘加三个人从马车上下来。马车被车夫赶着往后院走,他们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
  三个人,一个王府的暗卫,两个江家的暗卫,往同一张桌子边坐。
  陆停没说话,林晓舟也没说话,刘加更是懒得开口。他们就那么站着,僵持了几秒,然后林晓舟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我知道楼下哪儿位置好。”
  他带头往客栈里走,陆停跟上去,刘加落在最后。
  客栈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这会儿已经坐了几桌客人。跑堂的端着托盘穿梭,吆喝声、碗筷碰撞声、客人的说笑声混成一片。
  林晓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三个人坐下来。
  跑堂的很快过来,肩上搭着毛巾,满脸堆笑:“三位客官吃点啥?咱们这儿的鸡汤面是一绝,还有酱牛肉、卤猪蹄、清炒时蔬——”
  “鸡汤面。”林晓舟说,“三碗。”
  跑堂的应了一声,又报了几个菜名,林晓舟都点头要了。等跑堂的走远,他往椅背上一靠,对着陆停笑了笑。
  “柳城最好的东西,就是鸡汤。”他说,“你待会儿尝尝。”
  陆停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确实,来的路上他就闻到了。街边小摊上飘来的浓浓的鸡汤香味,和别处的味道不太一样,更浓,更香,带着一股药材的味道。这会儿坐在窗边,那香味从外头飘进来,勾得人胃里咕噜响。
  鸡汤面上得很快。白瓷大碗,满满一碗,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块鸡肉、几片香菇、几根青菜。面条是细的,白白的,卧在汤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烫,但是香。那种浓郁的、醇厚的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挑起面条。
  旁边,林晓舟也端着碗喝汤,喝得眯起眼,一脸享受。
  刘加看着自己那碗面,没动筷子。他低头盯着那碗汤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去解腰间的酒葫芦。
  陆停余光扫见了。
  那个酒葫芦,一路上他都没见刘加打开过。这会儿刘加把葫芦盖子拧开,用勺子舀了一勺鸡汤,就要往葫芦里倒。
  陆停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林晓舟已经动了,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按住刘加的手腕。
  “刘加,”林晓舟无奈地哄着,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要一遇到好喝的东西就往你的葫芦里存。这是鸡汤,会臭的。”
  刘加抬眼看他,林晓舟就干脆没收了他的勺子,又给他叫了一碗单独的鸡汤,盛了一些。
  “现在就喝。”林晓舟说,“趁热。”
  刘加低头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几秒,终于拿起筷子。
  陆停默默地喝自己的面,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心里在想:这刘加,看着冷冰冰的,原来还有这种奇怪的爱好?囤东西也没有这么囤的吧?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面。
  鸡汤面确实好吃。面条筋道,汤头鲜美,几块鸡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陆停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跑堂的又端上来几碟小菜: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
  陆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而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仆人模样的人领着一个男人从门口进来,正往包厢的方向走。那男人佝偻着背,看着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走路很快,步子却很轻,目光一直垂着,没往别处看。
  仆人把他引到包厢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让他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很快关上。
  林晓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线人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
  陆停的筷子便停了停。刘加也是,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葫芦上。
  “等知道了世子在哪里,”刘加开口,声音很冷,“要杀吗?”
  陆停:“……”
  他心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这么讨论?
  我好歹是王府的暗卫,是来找世子的,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要不要杀世子?
  陆停感觉得出来,刘加未必是真的要杀人,就是想在他面前抖抖威风,挑衅一下。
  烦啊,好好吃个饭不行吗,非得逼着我演戏吗?
  陆停只能配合。按在剑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冷了几分:“小心一些。”
  林晓舟看看他,又看看刘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林晓舟赶紧打圆场,伸手在两人中间挥了挥。不得不说,林晓舟表现出来的样子真的很着急,他好像是真心实意地怕这两人动手,掀了桌子,砸了大堂。
  陆停觉得,如果是演出来的,他这精湛的演技,估计远在自己之上。
  但刘加没理他。他只是盯着陆停,目光里的挑衅愈发明显。
  “你能将我怎样?”他说。
  陆停没吱声。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新叫的鸡汤,又看了看刘加面前的酒葫芦,接着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拿起那只酒葫芦,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鸡汤,灌了进去。
  “你——”刘加被这种行为打个措手不及。
  他瞪着眼,看着自己的酒葫芦,看着那勺鸡汤被灌进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林晓舟也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着陆停,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好笑,又从好笑变成憋笑。
  陆停抱着双臂,扬起下巴往后靠着墙。
  打架是不可能的。一对二打不过。但恶心人?跟着公子学学,那还是能做到的。
  第31章
  一旁的小二眼尖,早就瞧出这桌气氛不对。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吃着吃着,话里就开始冒火星子。他端着茶壶在旁边转了两圈,终于瞅准时机凑上来,满脸堆笑:
  “这位客官,葫芦脏了是吧?小的帮您拿去洗洗?后头有热水,洗得干净——”
  话没说完,刘加已经站起身,一手抄起那只酒葫芦,另一只手推开小二递过来的毛巾。他看都没看小二一眼,黑着脸穿过大堂,绕过楼梯拐角,往后院去了。
  小二讪讪地收回手,毛巾搭在胳膊上,又赶紧去招呼别的客人。
  林晓舟看着刘加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过头来,对着陆停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佩服,又带着点幸灾乐祸。
  “行啊,”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愧是王府的暗卫,一上来就戳刘加的死穴。”
  陆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他也没在意,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他也一上来就戳我的死穴。”陆停说。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晓舟的笑容僵了一下,明显是被这话噎着了。
  陆停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照着,亮堂堂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窗边走过,红艳艳的山楂串在日光里晃。
  他的思绪飘忽着——世子是谁?是陆娇喜欢的人。
  陆停当街把那个纨绔扔进河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想的是你骂谁变态,你骂谁是野小子。
  那么现在刘加问“要杀吗”,他该说什么?
  你以为我只是王府的暗卫,单单为了王府在这里呛声?要不是诸多事情限制着,我是不介意再打上一架的。
  林晓舟不知道陆停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刘加这个人吧,”他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是荒年里被公子捡回来的。”
  陆停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林晓舟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
  “那年遭灾,地里颗粒无收,到处都是逃荒的人。公子那时候刚做生意不久。有回路过一个村子,他看见路边躺着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怀里抱着个葫芦。”
  林晓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那孩子就是刘加。他守着的是他妹妹。葫芦里装着米粥,好不容易讨来的,一口没舍得喝,留着给妹妹。可是妹妹已经断了气,他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林晓舟说完,看了陆停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