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江公子被这流利的对答惊到,旋即笑起来,带着那种“你少来”的了然。
  “少胡扯。”江公子说,“我又没有和人私奔,没有下落不明,用不着为我祝祷。”
  陆停没接话,江公子也就没有追问。这人转回头,也看向河面,开口时语气变了,变得有些飘忽。
  “方才在庙里上香,”他说,“我其实一直在念着我娘,也顺便问候了王爷的祖宗十八代。”
  陆停抬起头,心说你这骂得是够狠。
  夜里是黑,但仍有不知名的虫的微光,以及淡淡的月光,映着江公子的脸。陆停望着他,听他讲下去:
  “你知道吗,那天和我喝茶的,是王爷的替身。”
  陆停的眉头动了动。——替身?那个在春月楼出现的老人?又是他吗?
  江公子的语气淡淡的:“王爷本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江公子还讥笑道:
  “坏事做多了,天打雷劈。临老了,反而躲着不敢出来见人。”
  陆停听着,没说话。雨落在河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远处,姑娘们还在放纸船,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听不清说什么。
  江公子忽然动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纸船。
  淡藕色的,和姑娘们折的一样。但陆停看见了,那只船的折法不太一样。船身更饱满,船头翘得更高,像一只真正的小舟。
  “我亲手折的。”江公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学了一下午。”
  江公子刻意停了一下,见陆停没有做出惊讶反应,便只能自己继续把玩笑开下去:“其实是我随便拿的。”
  陆停: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
  旁边,江公子把纸船轻轻放进水里。
  船浮起来。江公子盯着它,脸上那点讥诮褪去。
  很安静。很专注。
  他看着那只船,像看着什么很重要、又很远的东西。
  “我虽然憎恶王府,”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但不得不说,那个小世子......心性单纯。没被王爷影响太多。”
  陆停心想那是我弟弟喜欢的人,当然不会差。
  陆停又想:说得你好像心性有多单纯一般。
  江公子可不知陆停这种自得的小心思,还在认真地分析:“你看,他能为了心上人私奔,足以见是个赤诚的。我还是希望他能平安。”
  陆停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禁问道:
  “公子难道不是回来看笑话的吗?”
  这时江公子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忠于自己,”江公子说,“又没伤害到谁,我认为是无妨的。”
  说完,他转回头,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只纸船。船往前飘了一点,融入夜色里。
  江公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动作陆停很熟悉,刚才他自己也是这样。
  不过江公子是发出了声音的,念念有词地道:“保佑我这个弟弟,能与他的情郎顺顺利利的,跑得越远越好,远走高飞,双宿双栖。”
  听到这个,陆停哑然失笑。他就知道,江公子怎么会如王府的愿呢?王府逼着他来祈福,他就反而祈祷小世子再也不要被王府找到。若是被王爷知道了,估计又得气得跳脚。
  缺德啊江公子,一如既往地缺德。
  但是这次,陆停没怎么骂他,反而跟着一起念念有词起来:
  “远走高飞,双宿双栖。”还补一句:“幸福平安。”
  其实这是陆停对陆娇的祝祷。
  而江公子忍不住看着陆停,满意极了。大约是觉得阿停不愧是他的人,与他想到一起去了。
  还有种与阿停一起干坏事的愉悦的感觉。
  旁边,陆停看向河面。
  两只纸船,一前一后,往同一个方向飘去。在夜色里时隐时现。
  一个在为陆娇祈福。
  一个似乎是在为世子祈福。
  两位兄长,就这么蹲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心里各自念着各自的弟弟。
  只是江公子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身边的这个暗卫到底是谁,他心里念着的又究竟是谁。倒是有趣。
  忽然,河面上亮起一点光。
  陆停抬眼看去,只见是一盏花灯。从上游飘下来,灯罩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半,但里面的蜡烛居然还燃着,火光在雨夜里微弱地跳动,映着河面,映着岸边蹲着的两个人。
  也不知是谁放的,飘了这么远,飘了这么久,竟然还没灭。
  时间在此刻静静流淌,又很快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搅——
  “公子!”
  是江公子的暗卫。那人掠过来,落在江公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急切:“属下找了您半天......”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停身上。那眼神里的警惕毫不掩饰,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陆停没动。他只是蹲着,看着河面,像没察觉那目光。
  江公子也没动。他依然蹲着,看着河面,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对着陆停笑了笑。
  这笑容的意思很好懂:你看,戏我们还得演下去。
  江公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渍,转过身,对着那个暗卫淡淡道:“急什么,我不过是在河边走走。”
  暗卫低着头,但按着剑柄的手没松。
  江公子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停,”他说,头也没回,“跟上。”
  陆停站起身,跟上去。路过那个暗卫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还钉在自己背上。他没回头,只是跟着江公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河面上那盏花灯挣扎着,向更远处。
  *
  第二天早晨,天已放晴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起来,空气里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满街亮堂堂的。
  陆停一早就被叫起来,跟着江公子往王府去,说是王府邀约,要商量出发找世子的事宜。
  走到半路,江公子停下脚步,颇为任性地说:“饿了。”
  陆停看了看四周。这条街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段,两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这会儿刚过辰时,街上已经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公子的目光在街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小摊上。
  馄饨摊。
  就两张矮桌,几条板凳,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往上冒。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拿着笊篱捞馄饨,动作麻利。
  江公子抬脚就往那边走。
  陆停跟上去,心里默默吐槽:真是一粒米都不吃王府的,连早饭都要在外面解决。
  公子在矮桌边坐下。板凳老旧,坐上去咯吱响着,但江公子没在意,只是盯着那口锅,看馄饨在沸水里翻滚。
  摊主很快端上来一碗馄饨。
  白瓷碗,热气腾腾,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紫菜,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江公子低头吹了吹,舀起一个,送进嘴里。
  他倒是悠然自得了,只有陆停还在边上满心牵挂着弟弟和世子的事情。接着,江公子刚吃了没几口,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晨光里,一个人从对面的青楼里被扶出来。那人穿一身绯红袍子,衣襟散着,头发也乱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全靠两个小厮架着才能站稳。
  嗯,酒还没醒。
  那人歪着身体,脸上的表情迷迷瞪瞪,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两个小厮架着他往前走,他踉跄了两步,忽然抬起头,对着街上的人咧嘴一笑。
  “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大,半条街都能听见。
  “宁王府那个小世子——”
  街上有人停住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那人便笑得更大声了,挣开一个小厮的手,指着天空,像个宣布什么大事的疯子。
  “有龙阳之好,你们明白的吧?”
  好像这么说还不能满足一样,他甚至挥着手,对着满街的人大声嚷嚷:
  “哈哈,王爷,你儿子是个变态!哈哈,死变态!”
  街上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响起窃窃私语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诧,但更多的人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大家明白,这人大约是活不长了。
  最慌张的大概是小厮,一边给周围的人赔不是,一边拼命去拉他。但那人甩开他们,指着王府的方向,继续喊:
  “老匹夫,你也有今天!你儿子跟男人跑了!跟一个野小子鬼混去了,哈哈哈哈——”
  馄饨摊上,江公子端着碗,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着,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脸上带着点看戏的表情。
  然后他余光扫到旁边......等等,刚才还站在这里的阿停呢?那么大一个阿停呢?
  江公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陆停的身影已经掠出去,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