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张一安手里拿着小狗零食,看宙宙,又扭头看我,问,给你也来点?
  我说,张一安,我有点想吐。
  张一安扬眉。
  我说,我头也有点疼。
  张一安离开关着宙宙的托运笼,走到我身边,低头看我,观察了一会儿说,陈西迪,别装蒜。我立马大叹气。我说我真的很紧张,我马上要见你爸妈,我怎么跟你爸妈说,你好,我是你们儿子男朋友,对,我还比他大七岁,他上学那会我俩就搞一起了你们没想到吧——
  张一安听着听着就开始乐,说,你这么说也行。
  我说,救命,张一安。
  张一安说,好了,陈西迪,该登机了。
  我们从西藏回来后,张一安回过一次老家。根据他的描述,张一安很干脆利落地宣布他今年过年会带男朋友回来。张一安妈妈似乎没多大反应,张一安爸爸则是一天没有吃饭。
  我听到这里时心惊胆战问张一安,然后呢?你爸吃饭了吗?张一安笑了一下,说,吃了,我做了份蛋炒饭放他床头,我爸说他想一个人待着,我说那好吧,我端着饭就走,走到门口我爸让我把蛋炒饭放下来。
  我说,过年见面你爸会让我滚出去吗?张一安笑起来,搂着我笑得仰靠在沙发上,说,不会,老张同志还是很好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等飞机落地,北国凛冽的冬天重新将我包裹。让我想起在永定的那几年冬天。
  张一安拉着行李箱低头发消息,我在他身边慨叹,我说好像比永定冬天还要冷。张一安收起来手机,腾出来只手,把羽绒服帽子扣在我头上,说,当然,戴好帽子陈西迪。
  张一安的爸妈来接机。我抱着宙宙,宙宙在发抖。张一安从旅行包里抽出来小狗帽子,也给宙宙戴上。我两只手抱着闹腾的宙宙,说,张一安,帮我把头发别一下。
  张一安就很乖地俯身,帮我把松散的头发别到耳后。中间有点坏心眼地把手挨到我脖子上,我猛地打了个激灵,用肩膀撞了下张一安。张一安搂住我笑。
  两个人笑着笑着,一辆黑车停在面前。
  我看着那辆黑车。
  车窗降下来一点,一个女人的面孔出现。
  很温柔的长相,青春年华逝去后沉淀下来的温柔。睫毛很长。我看着她,大脑在缓慢加载一些信息,直到张一安突然张口,妈?
  我立马反应过来,说,哈哈,哈哈,阿姨好阿姨好。张一安妈妈打开车门下来,很好奇地看着我,又看向我怀里的宙宙。这时车门的另一侧下来一个几乎和张一安差不多高的男人,我飞速说,叔叔好。
  声音估计听起来特抖。
  反正把张一安逗笑了,张一安把我搂紧一点,说,上车了。
  张一安妈妈坐在副驾驶,她看起来也很紧张,扭过头问我,陈西迪,对吧?
  我说,对,对对。
  张一安妈妈似乎对昵称无师自通,很顺口地问,迪迪你和安安认识多长时间了?我第一秒没反应过来迪迪和安安是谁,呃了一声后迅速作答,那个,十年多。
  张一安妈妈又说,安安说你比他大七岁是吗?
  我说,也对。
  张一安妈妈就很轻地笑了两声,说,看不出来呀。
  张一安就在一边笑,攥着我的手,把脸扭到一旁看着车窗外。正在下雪。飘散的雪花在路灯下晶莹发亮。北方的雪。张一安是在这里长大的。
  张一安爸爸一直在沉默着开车,直到开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宴会楼下。张一安探头往窗外看,说,嚯,这规格,我以前回家过年怎么没有。张一安爸爸没搭理张一安。我下车的时候感觉有道目光一直在我后颈上,回头一看,我说,叔叔。
  张一安爸爸居高临下看着我,目光最后落在我的头发上。张一安跟着我下车,站在我身旁。张一安爸爸又看向张一安。张一安说,老张同志,请说话。
  老张同志沉默半晌,看着我,问张一安,我该怎么称呼?
  张一安说,什么怎么称呼?
  张一安爸爸又沉默了很长时间,问,儿媳还是姑爷?
  张一安说,你叫他陈西迪就行,小陈也行,西迪也行,迪迪也行,你非要论什么辈分?
  张一安爸爸说,不论辈分那不就乱套了吗?
  张一安说,你能不能拎清重点啊爸?
  两个人的辩论一直持续到菜品全部上齐。张一安爸爸最后清清嗓子,朝我举杯,我赶紧跟着举起来。张一安爸爸说,那个,西迪,安安说你不能喝酒,那我们以茶代酒,好吧?
  张一安在一旁说,没事,老张,一会儿我陪你喝。
  我刚喝完,张一安爸爸一个红包掏出来。我看向张一安,张一安笑笑,示意我接住。张一安妈妈坐在我身边,低头看到我左手上的疤,然后目光停在上面。我有点紧张,又下意识寻找张一安。张一安正在给他爸倒酒,还在因为称呼问题辩论。
  张一安妈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回过身拿出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很精致的小盒子。我看着张一安妈妈,她朝我笑了一下。
  一个小金麒麟手串。
  她说,见面礼,迪迪。我们这里按理说是要给女孩子五金的,但是我想你是男孩,耳环项链大概不太合适,我就找到这个手串。麒麟,保佑你平平安安。
  张一安妈妈伸手,拉过我的左手,把金麒麟戴在我的手腕上。
  “喜欢吗?”她笑笑。
  我说,很喜欢。
  张一安妈妈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一边说一边向张一安看去:“其实安安喜欢男孩子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我还跟他爸说过,他爸非不信,这下总相信了。”
  我下意识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张一安给他爸倒了第二杯酒。张一安爸爸看起来有点伤感,给张一安说,我那些老战友,他们孩子结婚我每个人都包了两千出去,我怎么收回来啊——
  张一安面不改色说,那好说,我和陈西迪也办一个,你发个朋友圈,吾儿今日携夫婿归来,你不是爱写文言文吗?再写个文言文喜帖——
  张一安妈妈也笑笑。然后转过头看向我。真的是和张一安一模一样的眼睛,睫毛似乎比张一安还要长一点。
  “我知道安安肯定会给我们说这件事,时间早晚问题。”张一安妈妈说,“他其实心思蛮浅的,跟他爸一样,什么都瞒不住。我是他妈妈啊,怎么会不知道呢?对吧。安安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也相信他的眼光。”
  “总之,迪迪。我们很高兴认识你。”张一安妈妈朝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是我把车开回张一安家的。有点离谱。张一安喝了酒,虽然没醉但是不能开车。张一安爸爸喝了个半醉,躺在后排。我总算知道张一安酒量遗传谁的。张一安妈妈一改温和,拉住丈夫耳朵问,有没有点出息啊跟自己儿子喝酒能喝成这个样子——
  张一安在副驾驶上,抱着宙宙轻轻笑了一声,对我宣布,陈西迪,其实我是我们家酒量最好的。我说,天啊。张一安就笑起来。宙宙舔舔张一安的下巴,打了个喷嚏。
  几天后的年夜饭是在张一安家里吃的。电视里放春晚,机器人轮番登场,宙宙冲着电视狂吠。张一安一把将它抱起来,然后用脚踢过来它的小盘子,放了几个水饺。
  “你的,特制无盐饺子。”张一安又把宙宙放下去。
  我站在张一安旁边,看着外面的烟花,对张一安说,你知道吗,去年这个时候我刚从杭城赶到海洲,决定去出版社蹲你。张一安嗯了一声,蹲下给宙宙指盘子,头也不抬,说,没想到吧,最后在阿里曲碰到我了。
  我也蹲下来,说,当时我还以为小邵是你男友来着。张一安抬头朝我笑了一下,吓你一跳,陈西迪。我笑起来,说,确实有点。
  宙宙犹豫片刻后,终于肯尝试饺子,吃了一个后,又狼吞虎咽吃掉剩下的。
  新年假期结束,回到海洲。
  又是一年春季。
  现在宙宙已经过了尴尬期,显出那么一点英姿飒爽的意味来。宙宙还在低头闻来闻去。我叹口气,说,倒是快点啊,我等着给你捡呢。
  但这件事是不能催的,催天催地,不可以催人上厕所,催狗也不行。我就很没有办法地拿着塑料袋等着宙宙施工。
  张一安从三楼阳台探出头,胳膊撑在阳台上,问我,怎么还不上来?
  我指指宙宙,说,你跟它说。
  张一安就笑了一下。
  今天周末。大约在一个小时前,张一安收到了一个包裹。紧接着他就把我和宙宙轰出家门,嘱咐我,一个小时后再上来。我说,你让我和宙宙去哪?张一安说,楼下遛遛宙宙,陈西迪你语气怎么跟我抛家弃子了一样。
  我笑起来,宙宙要往楼道冲。我牵着它去坐电梯。张一安就在我身后说,走楼梯,陈西迪,锻炼身体知道吗?我说,知道知道。
  张一安又说,我一会儿在阳台叫你上来,我没叫你不许开门。我说,行行,走了宙宙,有人要赶咱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