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楚国京都,雪压梅枝。
  全城戒严,禁卫军挨家挨户搜敌国奸细,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陆道元收集谢太后勾结敌国罪证,使文武百官半数落马,京都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就因连座抄家流放。
  众人皆知,天要变了。
  皇宫内,到处都是值守巡逻的禁卫军,里面的人想逃跑出不去,外面的人想打探消息进不来,都急成一锅粥。
  偏偏陆道元像个没事人一样,照例上早朝。如果不是皇帝抱病,抄家的圣旨如流水一般送出宫,恐怕众人以为陆道元才是皇帝。
  “小人见过陆大人。”
  御书房的掌灯太监,连忙给陆道元开门。
  “都下去吧,我与陛下有事商议。”
  陆道元挥袖遣退太监侍女,独自一人走进御书房,守门的侍卫贴心把门关上。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小皇帝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双拳紧握,待陆道元走近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暗哑,“帝师,深夜为何拜见?”
  陆道元恭敬行礼,从袖子里拿出一方长盒,上前数步呈到小皇帝书案,再退回原来的位置。
  小皇帝李承晔屏气凝神,“这是何物?”
  陆道元再次行礼,态度恭敬,“这是先皇留给陛下的退位遗诏。”
  李承晔闻言神情突变,起身挥手将长盒扫落,一张空白圣旨从里面滚出,缓缓平铺在地面上。
  李承晔瞥了一眼,颓然坐回龙椅,眼里好似泛着泪光,只此一瞬便恢复正常,随即冷笑一声,“帝师,连你也要放弃寡人吗?”
  陆道元弯腰将空白圣旨,连同长盒一起捡起存放,“陛下何出此言?”
  李承晔沉默片刻,微微叹气,“两宫太后,已经如你所愿远离京都,就连那些乱臣贼子也已经抄家流放,世家贵族更是缩成鹌鹑闭门不出……你还有何不满?”
  陆道元答非所问,“听闻,鞑靼攻城期间,陛下派人去嘉陵关宣旨,想让小郡主撤兵?”
  李承晔冷哼一声,“原来是因为这事……寡人担忧小郡主安全,特意请她回京避祸,并没有让她撤兵。”
  陆道元无奈叹气,“陛下让小郡主带五万铁骑回京护驾,这与撤兵何异?楚国律法,战时撤兵为叛国罪,应判处五马分尸,诛连三族。”
  李承晔沉默片刻,紧握双拳再放开,“帝师心中已有决断,又何必再来问寡人?难不成,帝师还想治寡人的罪?”
  陆道元对李承晔失望至极,“先皇在世,陛下年幼。先皇命微臣为太子太傅,其后陛下继位,微臣又为天子之师,为官数十载,尽心辅佐殚精竭虑,恐负先皇托孤之志。然而……”
  陆道元话锋一转,看向李承晔,声量拔高,“然而,陛下用人生疑嫉贤妒能,亲宦官重小人,远肱骨而近外戚,实属糊涂啊!”
  李承晔猛得站起身来,高声质问陆道元,“那帝师呢?!”
  陆道元惊得后退半步。
  李承晔双手拍在书案上,紧握双拳,“寡人是天子,帝师是天子之师,这天下是寡人的天下,寡人却无人可用。这难道是寡人的过错?”
  “……”
  “人人都瞧不起寡人,不是说寡人资质愚钝,就是说寡人昏聩无能。帝师知道文武百官,怎么看待寡人吗?他们都说寡人是帝师的傀儡!”
  “……”
  陆道元眼神难以置信,他亲眼看着李承晔长大,从太子到皇帝,何时变得如此偏激?
  李承晔眼眶通红,说到心事委屈至极,“寡人难道就不想做一个好皇帝?帝师给过寡人机会吗?你们一个个,不是一手操办政务,就是事事推拒令寡人寸步难行,只能仰仗帝师。可偏偏……”
  李承晔沉默片刻,声音带着哭腔,“可偏偏帝师从不信我!寡人是如此信任帝师,帝师之命就是寡人之命,帝师所行之事就是寡人所行之事。帝师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先生,但是从一开始,帝师就应该只是寡人一个人的先生啊!”
  陆道元摇头,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李承晔满腔委屈瞬间化为怒火,“帝师,若当着先皇之面,帝师当真全心全意辅佐过寡人?若您真心相待,为何半道弃之不顾,悄悄的,与那乱臣贼子携手归隐!若不是寡人出宫寻访,您恐怕早就忘记先皇托孤,早就忘记寡人了吧?”
  陆道元摇头反驳,“陛下若是信任微臣,又为何打压先皇亲信?微臣与诸位大人皆忠于先皇,也忠于陛下,为陛下出谋划策肝脑涂地,然而却都被迫远离朝堂辞官归隐。实则是微臣信任陛下,而陛下一直在怀疑微臣。”
  李承晔愣了愣松开手,脱力一般坐靠在龙椅背,心知陆道元已有决断,他无力回天,“帝师今日来,是希望我退位让贤?”
  陆道元沉默片刻,“乱世之秋,守成有为国运必衰,开疆拓土方能安邦定国。”
  陆道元说完,将装着空白圣旨的长盒,重新放回李承晔书案,随即转身离去。
  李承晔的脸色,在烛火摇曳间,忽明忽暗。
  太监侍女端来笔墨纸砚,鱼贯而入,御书房大门缓缓关闭。
  偏殿,掌事住所。
  小皇帝的掌事太监吴公公,也是先皇亲信之一,正在收拾包裹准备跑路。
  吴公公的两个干儿子疑惑不解,“干爹怎么要走?鞑靼退兵,两宫太后离开皇宫,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吴公公偏头痛,“你懂什么?陆相回来镇压文武百官,摄政王起死回生,又打得鞑靼割地求和,小皇帝又……咱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两个干儿子吓得半死,立刻帮忙收拾东西准备逃命。
  突然,两队禁卫军冲进偏殿,只见银光一闪,先出去的两个小太监,立刻闷声栽倒在地。
  “啊!陆相?”
  吴公公往后退走,不小心被门槛绊倒,包裹里的金银细软,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吴公公哆哆嗦嗦退回屋内,用手指着抬脚踏进门槛,身着红色官袍的陆道元,声音颤抖,“您……您这是何意?”
  陆道元抬手示意禁卫军在门外等候,他上前几步,坐在铺着绣花软垫的圈椅中。
  吴公公连忙爬起来,跪倒在陆道元面前,“小人给陆相请安。”
  陆道元扫视屋内陈设,竟然比皇帝住处还要奢靡几分,可见楚国三任皇帝都未曾亏待过吴公公。
  陆道元提起放在桌面的蟠桃献寿珐琅彩紫砂壶,给自己沏一杯热茶,吹去浮沫抿了一口,轻轻放下茶杯,缓缓闭上眼睛,“好茶。”
  吴公公紧张地擦拭额角冷汗,心知这位陆相铁面无私,最讨厌贪官污吏,“回相爷,茶壶是先皇赏赐,茶叶是太后赏赐。”
  意思是,他可没有贪污受贿。
  吴公公语毕,连忙挥袖将洒落在地的金银细软扫到身后,畏畏缩缩抬头打量陆道元的脸色。
  陆道元神色自若,看不出喜怒哀乐,缓缓睁开眼睛,“吴公公是三朝元老,理应由我先行拜会,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吴公公诚惶诚恐,“陆相见笑……小人不过是从小进宫伺候,有幸服侍过三位皇帝陛下,哪里敢自称什么三朝元老?”
  陆道元微微叹气,“吴公公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比陆某要松快多了。”
  吴公公疯狂擦汗,“哪里哪里……小人没有陆大人的本领,只能做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幸得陛下抬举,日子才好过些。”
  陆道元轻笑,“我看吴公公的本领大得很,连私藏先皇遗诏这样的大事,也做得滴水不漏。”
  吴公公猛得抬头,瞬间瞪大眼睛,吓得往后仰,“啊……”
  陆道元缓缓开口,语气好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若陆某所料不差,还有两份先皇遗诏,在吴公公手里。不知吴公公何时愿意交付?”
  第133章 :塞北风雪·登基为帝
  吴公公吓得直哆嗦,呆愣愣地看着陆道元一言不发。
  陆道元修长的手指,一声一声敲击桌面,他嘴角含笑,像极了狐狸成精,“吴公公老实交代,尚且还有机会出宫颐养天年,若是再敢知情不报,你就永远留在皇宫吧。”
  吴公公这才猛然回过神来磕头赔罪,“陆大人饶命,陆大人饶命啊!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小人知错了!”
  陆道元猛拍桌子,“先皇遗诏在哪?!”
  吴公公磕完头,顾不得满地金银细软,立刻解开包裹,连滚带爬般跑进卧室,钻进床底拿出一方落满灰尘,被黑布包裹着的长盒,恭恭敬敬放在陆道元旁边的桌子上。
  “在这里,都在这里……”
  “……”
  陆道元解开黑布打开长盒,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卷先皇遗诏,他深呼吸冷静下来,拿起其中一卷先皇遗诏缓缓打开,一字一句检查。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另外一卷检查,突然猛得瞪大眼睛,喃喃自语,“竟然是这样,先皇……”
  陆道元看完两卷先皇遗诏,小心翼翼收拾存放进长盒中,用原来的黑布包裹,双手托着长盒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