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四目相对的瞬间,院子里的风都变轻了。
  清珩在那泓春水般的绿色眼瞳中看到了自己,像被冰封在属于归楹的寒冬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忘了自己的打算,毫无抵抗地沉入心上人的眼中。等到思绪再度回笼,他才慢吞吞地抬手捂住心脏,用那张苍白的脸,对着归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能从归楹眼中看到自己拙劣的表演,所以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有多可笑。
  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嘴角被拉平,他微微皱着眉,心生退意,想要退后一步关上这扇门,就当自己没有做出这可笑的尝试。
  去拥抱他!
  去占有他!
  去囚困他!
  他是你的!他只能是你的!
  脑子里的声音太喧嚣,清珩垂着眼,终于妥协地告诉自己,我不能。
  我不能不顾他的意愿,我不能拿昔日的爱意来当今日的令旗。
  我的暴戾,我的强势,我的欲望,都会在他眼中消散无形,因为他眼里的寒冰之下藏着因我而生的痛苦,我的呼吸在他眼中是一场风暴,将那些痛苦全部席卷。
  无论我是清珩,是半仙,是堂溪涧,都只是他的小九。
  属于我们的结局或许早已被书写,注定是永远纠缠的仇敌。
  我们高喊着不死不休,以世间最毒的字句互相咒骂,将那浓稠的恨意铺满彼此的前路,我们站在那条路上,眼神交汇,在某一个时刻,我们会同时回忆曾经,那一刻,便是爱和恨的融合。
  清珩站在门边喊了一声,“归楹,你过来,我有话想和你说。”
  归楹紧紧抿着唇,静静地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清珩轻轻点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强求全部咽下。
  阳光依旧很刺眼,照得他眼前出现了一圈一圈的白色光晕,还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黑点。
  他宁愿归楹对他喊打喊杀,声嘶力竭地强调他们之间的亏欠与仇恨,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一幕。
  如此沉默,如此平静,仿佛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院子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了下来,蔓意扯了扯归楹的袖子还想再劝,却被旃极一个眼神制止了。寒临好奇的目光在两位长辈之间不停转换,蛟若和辞洢则下意识地垂着眼不去多看,只有淮行不明所以,带着一脸的困惑,看看归楹,又看看僵立在门边的清珩。
  清珩面上的平静正在寸寸剥落,他搭在门框上的手不断用力,五道清晰的指印留在了木头上,并且不断加深,门框被捏碎时,尖锐的木刺扎在他指腹上,尖锐的触感让他回神,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门关上。
  脑子里那些不停叫嚣的声音在归楹的拒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带着几分可笑的疯狂。
  归楹平静的拒绝是他无法越过的天堑,将他所有暴戾的冲动都隔绝在对岸。
  他靠在紧闭的门上,慢慢闭上了眼。
  五脏六腑都在疼,是因为失去了本命剑而疼?还是失去了归楹而疼?
  门外,归楹转过头对淮行说:“你多准备些传音纸鹤,让蛟若尽快与散落各地的妖族取得联系,等收到回信后,再与他们一同商议进攻的时间。辞洢,你……”
  “归楹,”蔓意打断了他的话,不顾旃极的阻止,直接说道:“你去听听师尊要说什么,好不好?”
  归楹对着她摇头,“蔓意,这是我和他的事。”
  “求求你了,你去听听吧。师尊还受了伤,你就当可怜他,去听听他想说什么,好不好?”
  蔓意走到归楹旁边抓着他的衣袖将他拽起来,强硬地拉着他往前走,归楹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将自己的袖子拉长,将领口扯得变了形。
  他垂眸看着蔓意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那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些透明,提醒着他眼前的女子只是一缕精魄。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既是对她如今状态的怜惜,也是对她执着于撮合自己与清珩的无奈。
  “蔓意,”归楹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隐隐透露出几分疲惫,“放手。”
  蔓意咬着唇倔强地摇头,眼里满是哀求的神色。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曾经亲密无间,事事都为彼此着想的人,如今连说句话都成了奢望。
  她固执地拽着,仿佛只要自己再用力一点,就能把归楹带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推到师尊身边,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
  她想要回到以前。
  虽然他们各自经历了很多故事,但是她希望在结尾的部分,所有的一切都和曾经一样,就像归楹看的那些话本一样,最后的最后,总会有个好结局。
  只要有个好结局,我们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那些苦难和痛苦都会被掩埋,我们依旧是我们。
  “师兄!”她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旃极。
  旃极眉头紧锁,他自然是心疼师妹的,但更清楚此刻师尊有多煎熬。归楹每拒绝一次,门后的师尊就要再受伤一次,师妹的执着不过是将师尊架在火上烤,让他一遍遍听着拒绝,一遍遍地心死。
  所以他上前一步,试图掰开蔓意紧扣的手指,声音放得很轻:“蔓意,别为难他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我们不该插手。”
  “我没有想要插手,我只是想让他们好好谈谈!”蔓意声音陡然拔高,颤抖的尾音濒临破音,还带着委屈的哭腔。
  “为什么以前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肯说?我不想你们变成这样!”
  “刺啦——”
  跟在她的抱怨后面的,是布帛撕裂的声响。
  拉扯间,归楹那件材质本就不好的弟子服衣袖被蔓意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从手肘处一直延伸到袖口,布料软软地垂落下来,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蔓意愣住了,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一块儿断裂的布料,又看看归楹衣袖上那刺眼的破损,她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归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斥责,在这个时刻,那抹平静显得越发压抑,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夕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旃极一把将失魂落魄的蔓意拉到自己身后,沉声道:“蔓意她……”
  “无妨。”归楹平静地打断旃极,他微微拧着眉,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只是一件衣裳。”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帮沉默不语的蔓意缓解尴尬。
  他甚至没有去整理那撕裂的衣袖,任由它垂落着。他抬眼,视线扫过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扉轻薄,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隔绝了门后那个人的身影。
  他不再继续于这没有答案的僵持,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外袍披上,随后微微侧过身,对着之前被打断谈话的淮行和辞洢,用冷漠的语调继续安排:“辞洢,你负责整理一剑宗的内部布防和结界薄弱点,尤其是主峰和禁地附近,越详尽越好。我们不能只攻山门,最好兵分几路以减少人员耗损,最后在主峰汇合……”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平静的冷漠。
  蔓意垂着头想了很多,最后身形一散,安静地回到了青铜铃中。
  清珩腰间的青铜铃晃了晃,他伸手握住,低声说:“你已经尽力了,都是我的过错。往后……时间还长,姑且走一步看一步。”
  蔓意沉默着,像是铁了心不再掺和。
  清珩背靠门板,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那人的存在,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了万水千山。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说来也怪,那些情感的蔓延,因为归楹的不断拒绝而越燃越烈。好像他们之间,总有一个人要被这炙热的爱焚烧殆尽,曾经是归楹,如今是他。
  也罢。
  清珩缓缓睁开眼,将眼底的不甘暂时压下,既然这是归楹的选择,那就算他吧。正如他所言,他们往后还有百年千年的时光可以慢慢耗,若真的无法再成爱侣,那他要当归楹唯一的仇敌。
  属于他的爱和恨,都只能是我一人的。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归楹正在分配更具体的任务,辞洢和淮行低声应着是。
  眼下,寒临的血仇,一剑宗的旧怨,还有这满院子人的性命,才是真正要紧的正事。
  好久没出现的001从芥子空间里冒出来,站在清珩肩膀上不断蹦跶,忧郁地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说:“还好任务目标是寒临,他的幸福应该很快就能达标了,这段时间都在及格线下面浮动。要是任务目标是归楹,我还不知道要被困在这个世界多久……”
  白色的毛团子总是知道该怎么扎执行者的心,它蹦蹦哒哒地伸出两根触须,像手一样扒在门上,黑色的豆豆眼贴近门缝往外看,然后小声说:“你们人类的情感真难猜,可惜我只能监测任务目标的幸福感,不能帮你监测归楹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