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掌中的灵力与归楹灌注在根系上的灵力剧烈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声,震得周围尚未散尽的烟尘再次激扬。
  归楹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根系反噬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他闷哼一声,后退数步稳住身形,眼中的仇恨燃得更盛。
  归楹喘息着,身上的皮肤开始出现树皮般的质感,他手腕猛地一抖,被清珩攥住的根系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绿芒,生出无数尖锐的利刺,狠狠刺向清珩的手掌,那些利刺刺穿虚影后便开始疯狂生长,变成更多更杂的根系纠缠着虚影。
  与此同时,未被抓住的根系从刁钻的角度再次袭向清珩后背。
  清珩不敢再轻敌,也不敢再有丝毫分心,虚影的两只手都在应对根系的攻击,顺便用威压给归楹施加压力,他便趁此机会瞬移靠近归楹,并起二指快速点向归楹的眉心,这一击并非攻击,而是带着安抚意味的灵力,灵力入体,不断扩散弥漫,归楹徒劳地挣扎着,最后不甘地闭上了眼,无数根系就此消失。
  清珩接住归楹的身体,用外袍裹住后放在一旁的废墟中,他坐在归楹旁边,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春枝回到了本体,他便失去了本命剑,如此重创即便是半仙也受不住,所以他才打坐疗伤,未能即时察觉归楹的清醒。
  而后又经历一场大战,虽然耗时不久,但对于他和归楹来说,都是一场恶战,毕竟他们二人,一人刚刚丧失本命剑,一人刚刚修补本体。
  天上雷云早已散尽,万里晴空,无风无雨。
  清珩躺在归楹身边,等着那弥漫的烟尘缓缓散去,归楹的脸逐渐露出来,脏兮兮的。
  他侧过身,将手臂垫在头下,高着一些看向归楹,伸手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尘土,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平静。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提醒着他,这个人就在他身边,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壑的恨意,也是一个拥抱的距离。
  归楹的呼吸绵长又规律,闭着眼的样子褪去了方才的凌厉杀意,显出一种无害的脆弱感。
  浓密的睫毛盖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把小扇子,又像黑色的蝶翅。清珩的目光描摹着他紧闭的双眼,他知道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眸光,让他在瞬间沦陷,沉溺其中不愿离开。
  他好像哭过,未干的泪痕沾染了灰尘,在脸上变成两道蜿蜒的痕迹,像被遗忘的河床,流淌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清珩擦去唇上的血迹,那残留着红色的唇瓣轻轻落在归楹的脸颊上,落在那蜿蜒的泪痕上。一触即分,他退后了些,痴迷地那张脸,用气音轻轻说道:“小树,我不会放手的。你想恨就尽管恨,无时无刻的恨,烧心灼肺的恨,反正,爱恨不与旁人说,我们只管纠缠,无穷无尽,唯有我们。”
  你可以尽情恨我,肆意伤我,但求求你答应我,与你这般爱恨纠缠的人,只能是我。
  他指尖的灵力悄然汇聚,带着丝丝缕缕的仙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探入归楹的经脉,为他梳理因战斗而受创的身体。
  快些好起来吧小树。
  归楹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眼睫颤了一下。清珩指尖微微一顿,更小心地将灵力输送,轻轻地,慢慢地,生怕将他吵醒。
  一滴泪自归楹眼角滑落,清珩整个人都僵住了,在那滴泪即将落地前才恢复了动作,伸手将其接住,让他落在自己沾着血的指腹上。
  冰冰凉凉的,瞬间就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冻住,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清珩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方才强行压下伤势、动用灵力为归楹疗伤的反噬此刻汹涌而至,喉间再次泛起浓重的血腥气。他侧头,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血,鲜血落地,藏在土地下的草籽快速生长,瞬间便有半人高。
  这是仙人的血液,能助万物开智的血液。
  “小树,为什么要哭?”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归楹昏迷中流下的泪,比任何攻击都要迅猛,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随后,他的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轻轻地描摹着归楹的五官。
  微微蹙起的眉峰,指尖在那皱起的丘壑间不断流连,想要用指腹的温度熨平那些愁绪。紧闭的眼睑,能清晰地感受到薄薄的皮肤下眼珠鼓起的弧度。继续向下,指腹顺着挺直的鼻梁慢慢滑落,最终停留在那略显苍白的唇瓣上。
  唇瓣不算柔软,中间有些干裂,指腹不断摩挲着那些干裂。温热的呼吸打在手指上,清珩喉结滑动,恋恋不舍地抬手离开了归楹的脸。
  这一刻,什么任务、系统、徒弟和主角都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归楹。
  这样安宁的时间,他希望能持续百年,就这样,在一片废墟中,和归楹静静地待着,即便没有言语也可以,只要是他就可以。
  第131章 修仙(61)
  归楹醒来时是深夜, 漆黑的夜幕点缀着闪烁的星子,清冷的月光和星光洒落大地,驱散了无边的黑暗。
  他用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 身上披着的外袍顺势滑落, 堆在了腿上。
  九霄潮湿阴冷,夜里更是风大露重,凉意贴在皮肤上不断汲取温度,将暖和的皮肤冻僵后又毫不留情地离开。
  归楹披着那件不属于他的青色外袍,乘剑前往一剑宗禁地。
  他失去意识后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所以不知道距离宗主离开过了多久, 只希望她还没回来,能让自己在禁地里寻找到一些线索。
  即便如今寻回了本体, 但他和一剑宗依旧还有旧怨。岸竹为何会将自己的本体封于血液之中, 又为何会性情大变,忘却了曾经相濡以沫的爱侣和女儿。
  宗主寻了白玥来牵制他,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女儿,可他已然忘却了自己的妻女,那这种牵制还有用吗?白玥的存在还有必要吗?
  而且,归楹始终觉得师尊有时候很割裂,在最开始的时候, 师尊也是慈爱心软的, 他见不得自己因修炼受苦,总说“差不多就行了”,会勤快地绘制符箓和炼制丹药,将他的储物袋装得满满当当, 以备不时之需,也会寻来一些小玩意给他逗趣儿。
  后来渐渐长大, 师尊就变得严厉又苛刻,稍有不满就是训斥和责骂,蘸了盐水的细竹条更是不离手,随时都会狠狠抽下,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考核的标准越来越难,挨打变成了家常便饭。
  如此的割裂,让归楹经常觉得他们是两个人。
  那个心软慈爱的师尊才是铃铛儿口中的父亲,有些懦弱,没有大志向,居于道侣身后教养女儿,对徒弟的期待也不高,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就行了,即便一辈子没能扬名也无事,反正世间修道者何止千万,未能扬名是再正常不过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个严厉苛刻的是谁?
  他想去禁地里找答案,给自己一个答案,也给铃铛儿和店主一个答案。
  毕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那么多年,给过自己善意的人很少,曾经的师尊算一个,那位和善的店家也算一位,为了感谢他们的照拂,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一剑宗的禁地守卫森严,几百年来只出过两次纰漏,一次是蛟若被人从禁地里放走,而后多年都未能揪出那个内贼。那次纰漏让蛟若侥幸逃出生天,在人间界潜藏多年,韬光养晦,成为一剑宗的心腹大患。
  第二次就是现在,禁地被攻击,众多被一剑宗关押多年的妖物四处逃窜,宗主的首徒还被重伤,往后那些妖物作乱,更是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等着一剑宗。
  如此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就再难等到了。
  他的世界里无疾而终的故事太多了,这个写着铃铛儿和岸竹的故事,他希望能够圆满。就像很多年以前看小人书一样,专注地感受那些故事中的跌宕起伏,恩怨情仇。
  彼时,挚爱还在身边,今日,挚爱也在身边。
  山风将身上的青色外袍吹得猎猎作响,明明是冰凉的衣裳,却好似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那些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像一个好轻好轻的拥抱,在这个臆想出来的拥抱里,那个人藏着和他一样无法明说的爱意,被风一丝一缕地吹散,最后只剩下一件冷冰冰的衣裳。
  他们的结局本就残缺,如一阵风,如一件衣裳。
  归楹御剑的速度极快,剑光如一道拖着白色流光的流星,划破漆黑的夜幕,直直奔向一剑宗那掩藏在重重迷雾和无数阵法中的禁地。
  脚下的群山在黑暗中只剩下或深或浅的起伏弧度,唯有禁地所在的山谷,光芒大盛,血色一般的红光混合着残存的灵力,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煳味以及各种驳杂混乱,味道呛鼻的妖气,浓烈的妖气可以道出来犯者是身份,那一定是一只令整个九霄都为之忌惮的大妖。
  归楹收敛周身的气息,将身形融入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靠近禁地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