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归楹撞了一下他的头,气鼓鼓地问道:“你到底要干吗?”
  堂溪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容格外灿烂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归楹突然没了话说,薄薄的耳朵变得通红,还突然调整坐姿,端端正正地坐着,红着脸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接吻了,蔓意没想到会看到这些,吓得从树上掉下来,被当场抓包。
  堂溪涧立刻警惕地回头,看着那细细的藤蔓,冷不丁地说了句:“小树,你生了一条藤蔓。”
  “胡说八道!你才生藤蔓!”
  蔓意尴尬地装死,想要趁着他们吵架的时候悄悄溜回家,也就是归楹的本体。可刚攀上树就被提溜起来了,堂溪涧拽着她恶狠狠地说:“你这小妖,一言不发就要往我的小树上爬,我可没同意!”
  归楹便反驳他,“我的本体,何须你同意!”
  堂溪涧就说,“那你同意她往上爬?”
  归楹:“那自然是不同意的!你,姓甚名谁,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快从实招来。”
  蔓意颤抖着,小声问道:“我说了就让我回家吗?”
  归楹顺口答应,“当然,只要你说了,你就自己回家去吧,我们不会为难你。”
  蔓意全部交代后,就挣脱了堂溪涧的手往树上爬,一边爬一边小声嘟囔,“这就是我的家,你们说过我可以回家的……”
  他们确实没想过为难她,就连归楹也只是抱怨了一句,“你这小妖,安家安到别人身上,真是冒昧又无礼。”
  此后,她和归楹就一直生活在峻岭上,时常品鉴一下雨水和阳光,也会悄悄议论那些总是飞来玩耍的鸟雀。蔓意能离开峻岭,就会往山下去,给归楹带来一些有趣的种子,可那些种子都没能在峻岭活下来。
  直到他们吵架,归楹气急了将蔓意分给堂溪涧,从那一刻开始,蔓意才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先前她和归楹在峻岭上,成日里都是玩,所谓的修炼也就晒晒太阳,照照月光,一心等着修为自己提升。
  后来才知道,原来修炼那么辛苦。原来堂溪涧没有来找归楹吵架的日子,竟然那么累。
  第129章 修仙(59)
  在泠石峰的日子, 远不如峻岭上晒晒太阳吹吹风那般惬意。
  大师兄虽好,教导她却极为严格,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打坐吐纳, 背诵那些拗口晦涩的心法口诀, 她大字不识一个,一边跟着师兄念,一边在心里嘀咕这破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学了好久,也不知那些口诀是什么意思,大师兄只当自己不会教导旁人,从未想过是蔓意的问题。
  堂溪涧教导徒弟格外严厉, 在他考校功课时,掐诀念咒不能错是最基本的, 绘阵画符时灵力运行若是错了一线, 他手中的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打在背上,将你整个人打得缩着身体,毫不体面。正因如此,蔓意虽听话乖巧,但挨过的打不比旃极和三子少。
  不过打着打着她也习惯了,因为那样严苛的要求只有三子能做到,她和大师兄总得乖乖挨打。她也明白师尊的苦心, 若她只是攀附树灵生长的一株藤蔓, 那自然不必学这些,但她现在是修士,往后注定要独自行走在修真界的修士,所以不得不学。
  云里舟就是这样严厉的氛围, 三师弟也时常说,拜师学艺都是要挨打的, 只有身上疼了,才知道自己错了,往后也不敢再错了。
  师尊从不曾因为他们做不到就放低要求,因为他知道,在外面游历时,那些杀人夺宝的修士不会因为谁学艺不精就放他一条生路的。
  师尊这个身份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够让人态度骤变,背负沉重的责任,心甘情愿地拖着徒弟往前走,那是一种不求回报的牺牲和付出,仿佛是所有师尊之间默认的规则。
  蔓意不懂,人类这样自私自利的物种,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规则存在?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想起峻岭上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想起归楹懒洋洋的声音,想起那些晒得暖融融的午后,然后悄悄叹气,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第二日醒来,她又是一个寻常弟子,又要刻苦练功。
  这样的苦日子一直持续到今日,她肉身毁了,只剩一缕精魄,依旧要刻苦修炼。
  无数天材地宝被投入万物鼎,那鼎越转越快,里面炼化的精纯灵力全部输送给那棵小树,树干变粗,枝丫变多,翠绿的叶子一颤一颤的,兴奋地沐浴在灵力中。
  归楹的意识沉入了暖暖的阳光中,卷着草木气息的微风从他身上拂过,而后穿过山林,染上阳光的金色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鸟雀在枝干上跳跃,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一片叶子从树上离开,落入了风中,晃呀晃,荡呀荡,轻飘飘地落在地面。
  从清晨到黄昏,风时大时小,风大时,树叶被吹得翻了个面儿,露出舒展如翅膀般的整齐脉络,正午的阳光落在树叶正面,黄昏的夕阳便落在了背面。
  夕阳的余晖从树叶上慢慢移走,黑暗紧随其后。就在树叶即将被黑暗完全侵吞之时,绣着白色祥云纹的黑履踩在树叶上,惊扰了一片叶子的安宁。
  “小树,我明日要回家一趟,可能得去个三五日。族长年老体衰,自觉大限将至,便召集我们回去,要择出下一任族长,我虽不在候选之列,但毕竟是族中大事,我受族中供养多年,自然没有不闻不问的道理。”
  是谁在说话?
  归楹意识昏沉,思绪乱糟糟的,眼前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峻岭和那只踩在叶片上的黑履,耳边响起男子的声音,张扬的,明朗的,意气风发的。
  还有别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是什么呢?
  “你又置气不说话……这次实在事出有因,不得不去,若是能避,我一定不会去的。你先前说一个人待着太过无聊,我便每日都来陪你,已经好几年没出去做任务了,你知道的,我不会……”
  “你是在怨我?怨我不让你出去做任务?还是怨每日都要来陪我,搅了你的修炼?”
  归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过那语气可不好,又急又气,像是一场剧烈争执的前奏,总让人觉得不安。
  “不是,我没怨你。若真要怨,就怨我自己琐事太多,不能时时陪着你。怨天道专横,将你困在这里出不去。怨宗门规矩重,不让我搬到这里居住。”那人好言好语地说着话,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近前坐在树下,伸手轻轻拍着树干安抚着。
  归楹能看见的景象便多了起来,他看见那穿着红衣的人毫不讲究地坐在地上,腰间的组玉佩耷拉着拖在地上,质地上乘的玉石和坚硬的沉水石相撞,也不知会磨出多少划痕。
  那人好言好语,这争执便没有爆发。
  过了好一会儿,属于归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他说:“就去五日?五日后就回来?”
  树下的人回答道:“就去五日,五日后便回来。你若是想我了,就给我写信,不渡川也有些新奇玩意儿,到时候我带回来给你。”
  “我才不稀罕……那你可记好了,五日便回来。”
  堂溪涧离开时归楹没有出来相送,反倒是人走了之后,日日都出来,坐在他的桌案前,如他一般伏案,用尖锐的石子在桌面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先是一日刻上一道,后来是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一炷香,之后,已没有了规律,只要想起他就在桌案上刻一道。最后啊,刻痕已经难以寄托相思,便刻上名字,将“堂溪涧”三个字一笔一画地刻在桌案上,密密麻麻地等待他回来时看见。
  他要告诉他,在分别的日子里,他想念了那么多回。在那么多回想念里,他都不在身边。
  山巅的风一直在吹,太阳升起又落下,温暖的阳光一次次过渡成橘红色的厚重夕阳,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在峻岭上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这里,只有一棵参天巨树和漆黑的沉水石,连杂草都很少生长。
  时间不知过了多少年,又是一年春来到,巨树长出新枝,枝头站着几只新来的鸟雀,这几只鸟雀比原先常在的那些长得更漂亮,尾羽格外艳丽,啼叫声尖锐婉转,算得上好听,就是有点吵。
  巨树下摆着一张低矮的桌案,穿着青衣的年轻修士正跪坐在蒲团上抄门规,规整的小字排列整齐,铺满整张泛黄的宣纸。
  穿着白衣的归楹侧身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身上看小人书,这样的小人书桌案上还有厚厚一沓。这是云里舟下方的集市里正热销的小人书,字少画多,全是些情情爱爱的故事,主角之一必定是仙君或高阶修士。
  要么是修士和凡人之间的虐恋纠缠,最后美人迟暮无疾而终,修士伤怀多年到逐渐忘却,情深也做浮尘;要么是修士和邪修之间的善恶拉扯,最后在宗门、仙盟的压迫下含恨分别,执剑相向,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归楹爱看这样的故事,时常沉迷于那些令人牙酸的情情爱爱里,他总会问,若我们成了这样该如何,若我们不被允许该如何,便是问得多了,堂溪涧便有些了然了,归楹爱看的不是那些虚构的话本,他是在许多话本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