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英语单词在耳朵里直轰,这个音量,俞弃生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程玦说话的。
  下一秒,耳机被摘掉了。
  俞弃生一愣。
  耳上温热的暖风传来,痒痒的,俞弃生没忍着,扭了扭头。那人没继续,只是捧着他的脸,在眼皮上吻了两下。
  没有多余的话,俞弃生觉得眼皮发烫。
  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更热了。
  第78章
  纱布摘下来后, 俞弃生立马将眼睛捂住。
  他能感受到光,和从前一样,可他不知道睁开眼后, 会是一片白茫茫, 或是像从前盲人朋友们说的那样,只能看到一小片区域……其实要是后者, 那也太好了。
  或者更好一点, 会不会仅仅是“有些模糊”?
  俞弃生不敢多想,不敢把手放下来, 他已经期待过很多了,幻想过无数次复明之后的场景, 要是这次还是……
  “感觉怎么样?”一旁的护士问道。
  俞弃生最近在背英语,也能听懂些简单的词汇, 他随口回了两句,憋了口气后放下了手。
  眼皮悄悄移上,睁开一小条缝。
  俞弃生的心凉了半截。
  什么也看不见……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就如同手术前的那样。他茫然了两秒, 手开始在床边乱摸, 试图寻找程玦。
  那双手发着抖,把一旁的茶水打翻了。
  “眼睛有没有不舒服,”程玦皱着眉, 走进病房,“别乱动。”
  俞弃生收起手,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哭了?眼睛难受?”
  俞弃生歪了歪头,一摸下巴,果真一片湿润。他擦着脸上的泪,说道:“没, 不难受。”
  “那为什么哭?”
  俞弃生抬头,眼中一片茫然,他朝程玦伸去手,哑哑地问:“手术是不是不行?”
  程玦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叹气道:“基因转录发挥作用需要时间,突触再生也需要时间,虽然不会太慢,术后一天就恢复肯定是不可能的。”
  俞弃生背一僵。
  “给你借的生物书里有讲,回去再看看,”程玦俯身抱住俞弃生,“是不是吓到了?”
  怀里的人身子又抖了抖,随后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般,水顺着下巴打湿程玦的肩膀,那细碎的呜咽像是断了的琴弦,随着俞弃生一颤一颤地,抖动出声响。
  他捧起程玦的脸,嘴角向上扯,挂住了几滴泪水,他笑了出来:“我是不是挺傻的?”
  “至少你这次会主动说了。”
  俞弃生抹了抹自己的脸,把一手的水全擦在程玦的衣角,报复性地抿了抿嘴:“谁让你一开始不说清楚。”
  程玦任由他发泄,低声道歉,安慰地拍了拍:“好了,乖,”
  见他渐渐平静下来,程玦低下头,吻了吻俞弃生的耳廓。
  “听得到吗?手术很成功。”
  俞弃生点了点头。
  没有术中出血,没有眼压过高或是其余的炎症、眼红、异物感,可以说是顺利得出乎意料,俞弃生从前坎坷,这一次倒是奇怪。
  不过医生还是来泼了盆冷水。
  他告诉程玦,俞弃生的视力会一点一点恢复,随之可能会产生色盲或是突发性的视野缺损,这些都是不可预知的。
  因此,让俞弃生为了这样一个可能性,去准备英语,更像是在赌,拿一腔热血和所有的希望去赌。
  赌赢了最好,赌输了一两年的努力白费。
  程玦看着俞弃生激动得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也笑了,问道:“在想什么?”
  “我好像能看到你了。”
  程玦揉了揉他的脑袋:“假话。”
  “真的,我能看到你的脸,”俞弃生摸了摸程玦的下巴,有些扎手,“看到……你没剃胡子。”
  “没时间。”
  “没时间?程老板有时间陪我,没时间打理打理自己?”俞弃生满含笑意,手指轻抬俞弃生的下巴。
  “嗯,”程玦蹭了蹭俞弃生的手掌,重复道,“有时间陪你,没时间打理。”
  要说看见,俞弃生现在还是看不见的,即便他隔几分钟便要张开十指在眼前晃悠,晃完后还像傻子一样笑。
  大多数时间,他还是边听,边趴在桌上写英语单词。
  耳机里放着音频,有单词、语法讲解或是整篇的文章,都是程玦一点一点根据考试内容整理下来的。
  他从早听到晚,听到坐飞机回去的前一刻,手机关机,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摘下。
  “发呆?”程玦抽了本书给他。
  俞弃生一摸,是本盲文书,讲的是英语入门知识点。他一笑,向程玦比了个“ok”的手势,却被程玦抓住了手。
  “嗯?”俞弃生问。
  “为什么想当医生?”
  “你猜?”俞弃生一挑眉,转了个身翻看起书来,理都不理程玦,看了一会,他突然又转了回去,说:“你为什么会想创业。”
  “因为没有别的路走。”
  “那……换个问题,当初你为什么离开?”
  再过不去的坎,随着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过去,也渐渐平整。但听俞弃生问出口后,气氛还是僵了两秒,程玦说:“因为……不忍心。”
  “哦?你可一点没不忍心啊。”
  “抱歉,我下手重了,”程玦顿了一会儿,“如果我当时没走,你会怎样?”
  俞弃生的思绪飘回七年前,想起程玦的肩膀。那时愧疚,又疯了般想让他去治伤,可是俞弃生自己还病在床上……
  他想起自己半推半就开门的那天。
  如果程玦没走,俞弃生会继续错下去,或是拖着病体继续去按摩店接活,或是就这么堕落下去……他本身就是个宁损己也要利他人的人。
  程玦:“你不是我的累赘,我是你的累赘。”
  俞弃生是个心理变态,所以不能和他共苦,只能同甘。
  “你想多了,我没有。”俞弃生仰面躺着,又开始伸手看。
  “好,”程玦哑着声应他,“不聊这个了……午饭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俞弃生眼睛顿时一亮。
  程玦给他点了盘金枪鱼,牛排,点了碗小面和一个水果盘。菜都是一小份一小份的,除去菜外,还有些饼干甜点,也不用担心俞弃生吃不饱。
  俞弃生塞了一嘴。
  他像是脱敏了,现在坐飞机也不头晕,也不耳鸣,食欲大增。点的这些小盘菜竟全都吃得不剩多少。
  俞弃生咽下一口:“其实吧……”
  程玦摘掉耳机。
  俞弃生:“其实,我也没太大理想,主要是想到处逛逛,顺便……泡点小帅哥?”
  程玦戴上耳机。
  还伸手把俞弃生剩的那几口小面端过来吃了,说道:“后遗症不保证完全没有。”
  俞弃生知道他的意思:“放心,我有心理准备。”
  程玦眼皮微垂,从喉间挤出个“好。”
  一片虚无和有些模糊是有差别的,俞弃生手术后一段时间,都是术前状态。每天早上一睁开眼,仍看不见什么,俞弃生只是笑笑。
  直到某一天,去接程云梯。
  程云梯的学校在离家二十分钟车程处,在城西的平州路上。今天她上延时班,格外堵,车一开一停地,俞弃生被晃荡得在车上昏睡了过去。
  没一会儿便被叫醒了。
  这次这个司机不如刘放般自来熟,载了俞弃生几次不开一句口,直到今天才有些拘谨地说了一句:“先生,冷的话椅背上面有毯子。”
  俞弃生迷迷糊糊醒来,瞟了一眼又闭上了:“兔子毯子,他审美也真是……”
  司机心里一咯噔,一踩刹车。
  俞弃生一滚,便滚到了后座的地上,醒了醒脑子后方才回过神儿来。
  回头看到那抹五彩,又愣了。
  这天程玦加班到凌晨两点,俞弃生就学到了凌晨两点。他本该昏昏欲睡,听着耳机里的英语却越来越精神。
  门开了,门关了。
  俞弃生“啪嗒啪嗒”下了楼,又险些在最后一层楼滑了一跤,然后朝门口冲过去,抱住了程玦,说:“好晚。”
  程玦抱起他,托着他的屁股拍了两下:“还不睡?”
  “不睡,”俞弃生撑着程玦的肩膀,“想你。”
  程玦一愣,说了句“嗯”。
  “好想你啊。”俞弃生此时双腿跨在程玦腰间,被他这么托着抱着,难免要不老实,上下蹭蹭程玦的腰:“想得我压也压不下去……唉,先前我发病的时候,你一口一个我长得好,一口一个喜欢我,变心了?”
  程玦一手抱着他,一手放下包坐在沙发上;“不会。”
  腿上的人今天格外激动,又是亲又是蹭,不顾自己身体能承受与否也要将程玦拉下水。他的下巴硌在程玦肩上,胸膛起伏:“我看看你。”
  手顺着脸边缘摸下时,终是被那人觉出不对劲,握住了。
  程玦声音也有些抖:“能看见一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