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莫无归却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发生的一切意外,总要有归处,且有人不是想试探点东西?那干脆别试探了,该抬的都抬出来,梅岁永提十九年前的事,是帮他为弟弟正名,省得以后总有人跳出来拿这个生事,顺便也小小护一下玉三鼠,梅岁永见过这三人行动,很是欣赏,最后,最重要的目的是另一个——
  太孙。
  “咦,吕公公怎么不说话?”梅岁永看着地上的人,眉梢高高挑起,“难道不是你,我记错了?”
  吕公公暗暗磨牙:“老奴当时也是听说……”
  十九年前,辛厉帝继位的第七年,他之所以能继位,不过是狠狠阴了太子一把,加之当年不是国舅的高国舅,和不是阁老的孙阁老一同帮忙,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迅速帮他稳定了大局。
  可惜被捧上皇位的人阴狠有余,实力不足,帮忙的高国舅和孙阁老又都太厉害,心思谋算全在高位,帝王吃不下的权力,不就刚好被他们瓜分了?
  起初辛厉帝不会轻易发作这两个人,因为他们都知道他的秘密,或许近些年怎么抖出来都没关系,但当时一旦有岔,皇权必会动荡,帝位不稳,可纵着他们两家争斗,霸占各种资源几年后,想插手都插不了手了,帝王又如何,帝王也得靠边站。
  高孙两家势力最初还能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划占自己地盘就是,可随着后来他们掠夺的越来越多,剩下的空间越来越少,都想吃最后一口,纷争便越来越多,以此攻讦打压的越来越狠,他们不再是共同护持辛厉帝的人,而是竞争对手。
  两边第一次气势汹汹,摆到明面上的争斗,就是在十九年前。
  那年春青黄不接,粮食短缺,百姓流离失所,流民处处,高孙两家利用赈灾款,粮食的噱头打擂台,但没人真正在乎百姓,甚至下面官员死活,所有谋算都是为了自己利益,放出去的所有信息,用的所有手段,都可以是筹码,是暗棋,是后续收拢收益的成本,总之两边斗的乌烟瘴气,几乎要你死我活了。
  那时吕公公还不是孙阁老的人,是真的忠心于辛厉帝,辛厉帝对百姓民生并不多怜悯,就当自己是在看戏,但看高孙两家都要打出狗脑子了,屡屡僵持对峙,似乎快进行不下去,突然有了个主意,让他放出假消息,说先太孙还活着……
  僵住了的形势瞬间引爆。
  高孙两家立刻杀疯了,各种追查,各种围堵,一个没影的事,把两边调动的疲于奔命,又不肯放松,甚至找不到真的,开始找人办假的,自己得不到好处,也绝不让对方好过……当年京城所有七岁的小男孩,全部成了靶子,几乎没有被查问过的。
  辛厉帝第一次发现事情还可以这么搞,觉得自己懂了制衡权术,新的策略方向,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这一切发生……
  可这些事,吕公公一个字都不能说。
  当年辛厉帝并不知道先太孙还活着,先太子,太子妃,甚至小太孙的尸体,都是辛厉帝亲眼看过,为表人君孝悌,亲自盖了棺,送了葬的,如今先帝遗诏的事,辛厉帝之前也不知道,但拿来当筏子钓鱼做局不止一次,想来……都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都是报应。
  太监的声音好听不到哪去,吕公公压着嗓子:“老奴也是当年听说过,先太子妃产子之时,离莫家长媳住的庄子不远……许是记错了。”
  今日孙阁老明显要用莫家的事做筏子,搞莫无归,他往这个方向引,没准自己还能保命。
  “你说的是流云山庄吧。”
  莫家坐席这边,老太太白氏哼了一声:“我儿媳宋葭在那里待产,是十九年前,生的是我那小孙儿宋晚,先太子妃临产是二十六年前,纵使距离相近,又如何能混为一谈?你说小太孙活着,于我莫家何干?”
  户部侍郎余迎波似揪住了什么漏洞:“说来这件事也是奇怪,为何产妇生产不在家,反而在庄子上,你莫家竟容不下儿媳?”
  “当然不是!”
  莫映受不了这种指控,像祖坟被刨了,深情被负了,激的眼圈都红了:“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第61章 我真是弟弟
  “我妻慧婉贤淑, 我们夫妻恩爱,婆媳关系融洽,亲朋好友皆知!”
  莫映盯着余迎波:“我不知你是受何人误导, 盯着我家的事不放, 但亡妻体面, 莫家声誉, 不管是为人夫为人子, 我都该拼死维护,现便告与你知——”
  “我妻宋葭,怀第二胎时害喜严重, 乃至有了滑胎风险, 我们一家人都急得不行,什么大夫都请了,什么法子都试了, 怎么都没用,后来专门请了位大师, 大师来家里看过,言这一胎是个有福之子,奈何岁运有冲, 天时不允,再怎么保胎可能都留不住, 须得到风木好的地方暂居, 远离京城尘嚣繁华,安安静静生下孩子, 这孩子只要能顺利生下来,日后必会遇难呈祥,什么艰难险阻都难不住, 大风是机遇,大雨是滋养,旺他自己,也是我莫家福报……若非要在家里养胎生产,必定没缘分。”
  “我家衣食还算丰足,山上有温泉庄子,名流云山庄,算算这孩子会生在暖春,担心到时乍暖还寒,此处不管对孕产妇还是孩子都好,便送了过去……”
  宋晚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对这个便宜爹也没有太多信任,虽然他现在样子看起来还挺正经的,清俊雅正,有了一点过往京城评价里的美名样子,说起亡妻也很诚挚情深。
  宋晚看向莫无归,有点好奇,是这样的么?
  莫无归轻轻点了点头。
  那时他也很担心娘亲,大人们总觉得他还小,很多事都会背着他,可他但凡想知道,怎会搞不明白?他是第一个催娘亲快点搬去庄子上的,既然别的办法都不管用,既然没别的路好走,不如就立刻押注。
  搬到庄子上后,水木清秀,呼吸清甜,夜里万籁俱静,娘亲睡得越来越好,身体状态也越来越好,气血丰盈,珠圆玉润,胎显然没问题……
  那年的除夕夜,他都是在庄子上陪着娘亲守岁的,轻轻摸着娘亲肚子,哄弟弟要乖一点。若不是年节家中事多,祖母撂不下,也会跟着搬着过去。
  “未料阳春三月,罕见春洪爆发,流民本就活不下去,又遇大难,抢粮争杀,处处惨象,连当时的粮官都在打架,根本没人管这些流民,偏就那么巧,那日我有事下了山,只留我妻一个人在庄子里……”
  莫映单手捂了脸,似掩不住情绪:“原本流云山庄很安全的,离市井也远,可暴雨瓢泼,一刻未停,山洪处处,人们为了躲避水灾,都在往高处走,我的妻子……原本也不会有事的,只要她安安静静躲在庄子里,守好门户,她这一胎很注意,养的也很好,原本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可外面雨那么大,山洪那么猛,随时都在死人。”
  “她本就心善,又觉即将临产,这么多人死在眼前不吉利,哪怕是为了孩子积德,也得尽绵薄之力,遂把庄子上下人全部调动起来,顶着大肚子遣派周旋,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我续娶的段氏,当时就为她所救。”
  “确是如此。”
  段氏起身,走到殿前冲辛厉帝行礼,肯定莫映的话:“那年暴雨来得太快太急,我当时在山里赏春,路不太好走,想着这种雨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便没下山,找了个地方躲雨,结果雨一直一直下,纵使我想走,想克服困难找路,也根本走不出去了……是宋姐姐救了我。”
  “我原就识得她,同她关系还算不错,可惜……我没救回她。她生产时,我亦因帮忙救助流民,不在她身边,只她的贴身大丫鬟腊梅陪着她,后来那丫鬟也不见了。”
  大殿一片安静,人们心思各异——你们莫家的事,还挺热闹啊。
  “母亲去世时,我在她身边。”
  莫无归却不愿话题发散到所有人都忘了初衷:“大雨如注,流民暴起,城内也乱,举凡有孩子的人家都关门闭户,我十分担心,知道祖母不会同意,便偷偷翻出墙,自己上山,去找母亲,找到她时,她浑身湿透,倒在一处大石旁边,像是被雨水浇透,体力不支,走不了路,可我知道不是,她的衣裙头发都不对,浑身血色,看到我第一眼全然不似平日惊喜,脸都吓白了,连连摇头不让我靠近……”
  “她不是被雨水浇透体力不支,她是落过水,被河水冲到了大石旁,她一个刚刚生产的妇人,怎么会落水,还担心孩子靠近有危险,因为她那时遭遇了追杀!”
  “‘太孙未死’几个字,闹得朝野震动,大人物们频频出手,循着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真的假的线索,肆意妄为,我那年……也正好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