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陆大人之罪,小到夺产逼命,使幼子失怙,老无所依。大到鬻爵乱政,贤能退避,佞幸当道。外则边关失防,内则饥民易子而食,而你毫无愧怍之心,我不明白,陆大人,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睡得着觉的?睡在那么多的人命之上,你心可安?!”
  陆玄命人又取了一壶上好的玉楼春过来,满满斟上一杯,递到苏听砚唇边。
  “你错了,苏大人。这世道,穷人就是行将快死之人,既然都快死了,那他们还算人吗?既然不算人,那他们的命,还算人命吗?”
  “这世上每年都要死那么多人,多几个,少几个,又有什么要紧?”
  “我为何睡不着?我睡不着我可以痛饮狂歌,把酒言欢,醉了我就睡得着了。但苏大人你,你高风亮节,光明磊落,你连醉都不敢醉,你又睡得有多安稳?”
  苏听砚眼神一顿,死死望向对方,没有接那杯酒。
  “陆大人,你今日这番话,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原来在你心中,穷人根本就不算是人?那你可还记得你也曾寒窗苦读十余年,也是从白屋里出来的公卿,陆大人,难道你我也不算人吗?”
  陆玄只是一愣,随后又轻蔑一笑,“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
  “苏大人啊,你我现在,早已不能同当年而语了。官之一字,上下两口,你不喂饱上面这张口,又怎么能喂得了下面这张口,为官多年,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陆某来教你?”
  “盛世做君子,乱世为小人,我也实乃情非得已,不得不为陛下分忧,为这玉京添砖加瓦。”
  苏听砚道:“好一个情非得已。”
  陆玄将杯子往前轻轻一送,碰上苏听砚的那杯,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好了,今日我也不想与你争论这些是非对错。就当为了你这高洁君子,和我这佞幸小人,岂能不饮上一杯?”
  苏听砚沉默几息,还是选择接过酒,他也笑了,但那笑却跟陆玄完全不同。
  手上把摸着玉杯,他笑道:“真不愧是陆大人的东西,这一只羊脂白玉斗笠杯,都可以修起江北三州那道百姓求了五年而不得的救命大坝了。”
  “握着你这杯酒,倒像是握着千里之外无数人望眼欲穿的生与死。”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不过喝酒归喝酒,以后再也不要将你我相提并论,不然就是在侮辱我。”
  他那粒唇尖的小痣因为喝了酒而又明显起来,在那红中透白的肤里,像颗被戳破的朱砂。
  陆玄定定瞧着,因为这颗小痣,原谅了对方那张歹毒的嘴。
  看了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凑到苏听砚耳边,低声道:“苏听砚,今日你特意来说这些不好听的话招惹我,可曾想过会有何后果?”
  “你最好真有什么通天本事可以将我连根拔起,不然终有一日,我就会如你所说,把你这身官袍扒得一干二净,再撕碎你,玩烂你,吞了你。”
  他气息拂过苏听砚耳廓,带着酒香温热和阴鸷狠厉。
  这不是调情,而是最直白的宣战。
  系统:【监测到攻略对象陆玄内心防线出现动摇,好感度剧烈波动:-100+200-300+600,魅力值+1500!提醒:目标人物危险程度飙升!】
  这还是陆玄第一次给他加这么多好感度,苏听砚一时都有点诧异。
  其实他刚刚都怀疑陆玄好感要跌到200以下,打算直接干掉自己来着。
  陆玄本想看到苏听砚流露出丝毫恐惧的神情,可惜全然没有。
  苏听砚只是微微偏开头,抬手揉了下有些痒意的耳朵,“那我就等着,陆大人。”
  檐上冰化成水,水又凝成雾,溟濛蒸腾,霜汽从瓦上轻灵一声落下。
  随着那声嘀嗒,苏听砚玉箸似的指节就这样抵上了陆玄的下颌,那强硬力度和他素来安静温和的性格截然相反。
  他静静望着陆玄,淡道:“我倒想看看陆大人的这张樱桃小嘴可以张多大,能把我这么大个人给吞了。”
  陆玄被他这么一掐,只觉得对面那双眸子顿时化作一把水做的剑,剑之所指,既内敛又张扬,仿佛只在必要时尽露锋芒
  他想,世上应该没人可以好好倾听苏听砚说话,因为没人可以不被那双眼睛迷住。
  苏听砚说完便利落松手,扶着桌子起身。
  陆玄早已忘乎所以,意犹未尽地摸着自己脸上刚刚被苏听砚碰过的位置,哪怕被骂了樱桃小嘴也不气恼,满脑子都是——
  若有机会,真想亲口尝一尝苏听砚这张嘴,那么毒,也不知道尝过以后会不会死。
  怼完陆玄,苏听砚也没心思再逗留。
  “酒也喝了,话也说了,鸭……”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鸭子也数完了,本阁就告辞了。”
  陆玄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他,那眉山佻弯,生息如浪。
  “苏大人这就走了?”他声音浪荡,慵懒之下是潺潺暗流,“不再跟我好好聊聊?”
  苏听砚摆了摆手,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我来本就不是为了聊天的,我就是来气你的。”
  屋内的琴声早已停了,满座诗也不作了,画也不评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目送着这位中极殿大学士离去,无人敢出声阻拦,也无人敢上前搭话。
  陆玄静静坐着,等苏听砚彻底出了云山乱,才微勾唇角,将手里的杯盏猛地掼砸去地上。
  片刻之后,伶人又唱起:“曲会终,香会尽,世物舜华将歇,奈何若不流连,便难再得复。”
  苏听砚走出云山乱的大门,寒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本就没醉,这下是彻底醒了。
  清海早已备好马车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苏听砚吐出一口浊气,“先回府上。”
  马车上,系统都忍不住问他:【玩家,你惹他干嘛啊!危险值变高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啊!】
  “我忍不住。”苏听砚在心里对系统说。
  他只是大致翻了翻那些陈年账册,就已经对那罄竹难书的陆党恨得牙根痒痒。
  如果不是理智操纵着他,他已经拿着那些烂账去砸到陆玄脸上了。
  苏听砚道:“陆玄这种人,普通的试探或示好都无法真正触动他,只有刺激他,让他怒,让他乱,才能让他再也无法安稳。”
  他相信,今夜之后的陆玄一定不会再那么沉得住气。
  他就是要让对方知道,他已经彻底选择了与对方为敌,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陆党接下来要去捂哪里的嘴,要去销何处的赃,那他便往哪里去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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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听砚:骂人。
  陆玄:going我。
  嗨呀,末点掉得太厉害啦,不压字数了,恢复日更啦,明天开始下午四点准时更新~
  第14章 赵述言死了?!
  当夜,玉京城西突然燃起一场泼天大火,火借风势,映红了半片夜空,黑烟滚滚,万里可见。
  那片焦土废墟之下,正有赵述言那本就清贫简陋的家。
  消息是后半夜传到苏府的。
  清海心急如焚地敲响苏听砚的房门:“大人!大人!城西走水,烧了一大片!听说赵御史家也被烧了!”
  赵述言家被烧了?!
  苏听砚直接坐起身,来不及披外袍,只着中衣便疾步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漆黑长夜已被暗红染透,空气中飘来阵阵焦糊恶臭。
  “什么时候的事?”苏听砚眉间拢得极紧。
  “就在一个时辰前,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下来……”清海嗓子有些抖,“巡逻的兵丁说,赵家烧得最透,什么都没剩!”
  什么都烧没了?
  那人呢?
  不等他问出口,清海已经答道:“还没找到赵御史,不过听说,那火大得,根本不可能有人能逃出生天!”
  会是陆玄干的?
  苏听砚心下一凛,该不会刺激过头了,阴差阳错害了赵述言吧?
  可是赵述言再怎么也是监察御史,陆玄早不杀晚不杀,怎会挑在现在审计司刚立的风口浪尖来杀?
  “备车。”苏听砚当即道,“去城西。”
  “大人,此时夜深,那边乱得很,而且……”清海劝阻,火场危险,而且这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备车。”苏听砚又重复,“另外,叫上清绵,多带几个人,随我一同去。”
  他得亲自去看看,赵述言究竟是否还活着。
  系统:【触发事件:御史之殇。查明纵火真凶,可获得奖励:根据调查结果结算大量魅力值,并可能影响后续攻略对象态度!】
  苏听砚笑了,奖励?他现在只想把幕后之人揪出来,把他也丢进火里烧一烧!
  马车在寂静的夜街上疾驰,很快便抵达了弥漫浓重焦味的城西。
  昔日还算齐整的民居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满地灰烬和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