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32节
  安神香,安的人是他。
  那两盏灯笼依旧是孤苦伶仃,在不同的平面上, 他们极尽所能消耗而发出的光都照不到彼此之上。
  云卿安捡起了灯笼, 换了芯料再用火折子重新点燃,赶在彻底天亮之前将之高高挂起。
  他随后踏出了门。
  昨晚岑衍没敢走, 一直在外边不声不响地守着, 整个身子都冻僵了,一见云卿安出来还是连忙取出暖手炉来给他递过去。
  “督主, 这是要进宫里去吗?”
  “该去见见义父了。”云卿安将之接过来, 低头时回忆起了枕边那人身上的温度,“替我在这守着他, 在他醒来之后, 为我寻一味安神药,药劲要更大些的。”
  “可劲大了不成……”
  岑衍想劝, 不能由着云督伤了身,可在目光触及到云卿安嘴角的笑意时,他忙改口道:“是,小的定会寻来。”
  风渐渐停了,雪却快要落下了。
  尽管明知道司马厝随口说出的花话当不得真,也明知道他是假意逢迎,可就是为了他这么点的让步。
  云卿安都觉得,做人化鬼,也甘愿。
  会成全他的。
  ——
  买卖交易讲究的是个平衡,共得利益,若一端陷下去了,天秤的另一端未必就能高枕无忧。
  魏玠此番便是急得焦头烂额。
  那批丢失的箭木头到现在都没找着,羌戎人急切冲他威胁索要,逼得魏玠连着好些日子都茶饭不思,干脆掐断了同那边的联络往来,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疯狗被得罪了可是要咬人的。
  “弄了些个杂碎,义父可要过目?”云卿安恭敬道。
  坐着的魏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异常疲惫,嗓音干涩道:“卿安看着办就是。”
  这就乏了么?
  云卿安微抿了唇,敛眸禀道:“三营掌号统领龚铭滥用职权,私调军器,图谋不轨。”
  魏玠面色稍变,离了椅背向前倾身,连他那青黑如松斑般的皱皮上似乎都写满了阴沉。
  “卿安你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进而有利,退则无害。”云卿安微笑提醒道,“义父可莫要被利用了。”
  “哼!”魏玠一时气血上涌,重重地喘着粗气,“他们龚家人都是一溜黑的货色,最是见不得人好。”
  “义父息怒,酌情采措,定不叫得逞。”
  魏玠沉吟片刻,神色稍缓,“卿安靠近些来,义父有要事同你交待。”
  ……
  浊日驱散了暗云,普照的未必是金芒,流尘虽匆匆地现了形,可依旧是无影无踪的,落到云府的门庭时便化为了乌有。
  同质去,不留痕。
  云卿安再回到这里时,身旁除了岑衍没有其他人,他转头吩咐道:“义父这边打点妥了,回头再替我跟广昌伯多提一句,他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待岑衍应下,云卿安推门进了书房。
  许久未来,房里一切照旧,桌案是冷的,叠着的书卷自然也是。清霜几层,暗了窗花。
  他大致地扫了周围一圈,弯腰将从桌边掉落到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紧攥在手中,随后步履从容地行至桌前坐下,铺纸提笔点墨。
  寂静无声,有人覆手翻转心潮平,有人窃机失算难安定。
  姚定筠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如今缩在一张用于藏物的黑木几案后头,借着案板遮身,蹲得腿脚都麻了。
  天知道云卿安为何会突然回来,让她根本来不及撤离此处,可发展到了现下这般情况,姚定筠也唯有静静等待脱身之机,除此别无选择。
  时间在不声不响间慢慢流逝。
  云卿安搁下笔,偏头时似笑非笑,“藏也得挑个好些的位置,你是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进来到这里,无非是想要寻得他的把柄罪证,云卿安知道却不在意。
  她根本寻不到。
  姚定筠心下一惊,断不知是哪里露了馅。
  “你不该碰掉的。”云卿安不冷不热地道。
  姚定筠沉思了会,蓦地脸上一红。
  谁能想到竟然会有男人的汗巾子出现在云督的书桌上,还是被用于包裹着数十枝圆木毛笔,和墨宝摆放在一块。雅正之所,成何体统?
  她心知自己躲不掉,深吸一口气后缓缓扶着旁边借力起身,直视着云卿安,极力端平语调道:“云督事务繁忙,定筠不敢打扰,告辞。”
  “姚伯父可是下葬了?”
  云卿安那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刚迈过书房门槛的姚定筠脚步一顿。
  怜她黑发送白发,沉痛的悲哀似一把凌迟刀尽毁生气而徒留骨立,泉眼明明纳不下的,可暗涌喷发时,事事由不得。
  数日来她对自己的告诫在今日全然忘却。
  “呵哈哈哈……”姚定筠陡然回过身时,被门框撞了个踉跄,而她的眼中已满是血丝,声音凄厉而充满了怨恨,“怎么,云督还想赏个脸同我前往一观不成?”
  “以的是何身份,杀父仇人还是我姚定筠的丈夫?哈哈哈,你这种人也配?积点德,别脏了我父亲的安生地!”
  听着这声声的咒骂,云卿安面无波澜,只是起身轻轻地将刚落笔而成的画作放于一边晾墨,复抬眼望着情绪失控的姚定筠,纠正道:“无合籍,不成婚,你我无相关,不牵扯。”
  罪臣之女,谈何尊严?姚定筠被人当成物品一样地掳来,所谓的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笑话,用以羞辱作践她的罢了,自然更无其他的正式仪礼。
  况且这两位当事人,没有一个是承认的。
  姚定筠的呼吸略微平复了些许,冷冷道:“云督知道便好,可还有何吩咐?”
  云卿安垂眸,望着裂冰玉戒时神色柔和了几分。旅归傍依之处,是那人恣意张狂的眉眼之上,可填山河的胸怀之下。
  “见过云过千帆,暮霭沉落,再去评判是非曲直、好坏与否。于你于我,皆是交待。”
  第32章 雪长暗
  景榆林场。
  几日前不出意外地又下了场大雪, 覆了荒林,加了银冕。
  薛醒乐颠颠地来这里找司马厝的时候,他的后边跟了一群狗腿子, 各人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渔具,热闹得跟舞龙游街似的。
  “小公爷, 您看看, 鱼钉鱼叉鱼饵鱼网……到底是先用哪样?”
  大冬天想吃上鲜鱼不容易, 于是薛醒不久前特意命人汲了地热泉水,专门用来做一池专门用来养鱼的暖鱼塘。
  这鱼养得比人都金贵。
  “都、都都放着先。”薛醒随意应付了旁人的问话,扯了扯衣领子, 放开了嗓子就冲着林木后头一声吼, “老哥!今日我们边抓边吃鱼, 烤红鱼,酱醋鱼,十全大补肥鱼汤……”
  枝干“咔嚓”一声地断开了, 一摊落雪在半空中被枪尖挑飞出的木楔块击中, 烂了个稀碎。
  司马厝对薛醒的话如若未闻,注意力全放在手中的冷肃银辉上。
  通过枪杆、枪尖与圆木楔贴缠抽拉来不断提升运枪的灵活度, 直至两侧木头被刮磨成凹状方为功成。
  用器三千, 凡都忌讳手生,即便无用武之地, 亦不能废练武之功。这是司马霆告诉他的, 与之同时交给他的还有一杆两尺黑枪。
  “阿厝年纪尚小,倒可从基本功练起, 不必太急于求成。”小叔司马潜坚决不认同。
  后来, 八岁的司马厝就跟着小叔从最简单的扎飞袋和抖泥丸练起。
  一晃多年过,磨枪亦是磨人。
  薛醒杵在一边, 伸长了脖子观望一会,登时就乐了,回头对后边人道:“去去去!把这些碍事的东西都给我拿回去。”
  “啊……这如何使得?”后头人面面相觑,“小公爷不用这些个物件可怎么抓鱼?”
  鱼还能自个儿从水里跳出来,落人饭桌上不成?
  薛醒一瞪眼,拍着胸脯道:“我司马老哥这用枪一扎一挑那还不是妥当了么?我就不信那鱼还能有本事从他手底下偷生!”
  众人也觉察到了司马厝那边的动静,纷纷睁大了眼去看。而温珧尤甚,惊得嘴巴张的都能塞下一个大鸽蛋。
  “司马兄这是在……”温珧沉思了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惊悚道,“在准备去杀人吗?”
  薛醒翻了个白眼,有些鄙夷他的没见识,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这叫练枪不误宰鱼功,反正你就甭管,等吃的就成!”
  众人听得心服口服,干脆也就都放停手在一边干等着。等别的不成,可若是等吃的就一个个特耐心。
  于是乎,日影西斜,司马厝收枪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若干人等皆齐齐向林望,苦苦候郎来。而最先双眼发亮的薛醒一溜烟地窜到司马厝面前表明意图,其余人亦开口附和,巴巴地望着他。
  司马厝嘴角抽了抽,终是应下。
  当数条鱼被一枪扎成了个排排队“并蒂莲”时,众人拍掌高声欢呼。
  “嗳!好一个兄弟齐心,骨肉相连。”
  “呀!好一个争先恐后,舍我其谁。”
  “啊!好一个枪枪到肉,年年有鱼。”
  ……
  “要杀要剐,你们随意。”司马厝淡淡丢下一句,撤枪回身离去。
  薛醒笑开了花,看过瘾了也半点不嫌弃鱼肠子是不是飞出来了,叉着腰指点着众人将之收罗一空。
  在场的人中只有温珧一愣一愣的,似乎难以接受般,低着头时眉头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饭时已至。
  静夜以点点烟火为佐料,在热气蒸腾时便被唤得醒来了。
  当全鱼宴被送上桌时,薛醒一根筷子飞过去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正想“啧啧”跟身边人赞叹几句时,左右四顾才发现司马厝并不在。
  “他人呢,哪去了?”薛醒着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