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26节
  冻结而纤细的手被晾在半空许久,通红一片,细碎的雪小心翼翼地吻于其上,茫茫然又无措。
  司马厝只顾得上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掌心快要被冻坏了,余温却仿佛还在。
  他生得一双好手。
  第25章 徒接雪
  司马厝俯下身, 错开了云卿安递过来的手,在他耳边恐吓般地道:“你抱上的粗大腿,这会儿快要蹶了。你怕吗?”
  他与魏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侯爷若肯留我, 便自是不怕。”云卿安的目光恰到好处地偏了偏, 顺着司马厝的腿往上移, 用了哀求似的口吻道,“咱家虽不才,伺候服侍倒或许还有一手。”
  云卿安正欲把被忽视的手抽回来时, 腕却突然被司马厝一把捏住了。
  司马厝压低声音道:“还我。”
  虽是一如既往的冷肃神情, 此时在云卿安眼中却半点威慑力也无。
  凭本事拿到的, 又为何要还?
  “不还。”云卿安笑弯了眸,一时间把病色都给掩盖住了。
  司马厝猛地扳直了后背,与云卿安拉开了些距离, 却依旧攥着他的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不轻不重地被灼了那么一下。
  云卿安望着他时, 那眼角眉梢都似在调情,仿佛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简直比楼里的戏班子还会演。
  被桎梏的手心盛上了一汪积雪, 在强有力的博弈间多情地交含融化。
  等他的手被融雪冲得差不多了,司马厝又将之使劲搓了一通, 摩擦出了点热。
  补偿似的。接雪也是他给予的。
  云卿安并未多抗拒, 象征性地用手挣扎了一小下便任司马厝摆布,只静静地凝着他, 眼神纯净。
  司马厝淡瞥云卿安一眼, 差点被他这副神情给气乐了,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以你在东厂做的缺德事容易遭报应, 帮你洗干净。”
  若是还想歪,那就真的解释不通了。
  云卿安低了低头。
  “可侯爷分明已经给我洗过了。”
  司马厝绷着脸,提缰而去明摆着要拋下云卿安。
  难抵。
  雪覆尘烟,人随车马渐远。云卿安促狭地笑了声,不紧不慢地将手指放在口中吹了声哨。
  照夜白发出一声鸣啸,仰头时提起前腿收住了往前的冲势,再落地时已是停止不前,任凭司马厝驱使也不做丝毫反应,犟得很。
  “不允乘,何来邀?”云卿安款步跟上,像第三方旁观劝言似的,“载了吧。”
  拿定他了。
  司马厝压着火,差点没忍住一甩马缰,自个下路走去得了,可前方人皆已去,“迎冬”耽误不得。不看黄历的结果就是出门被缠,还真就栽这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朝云卿安抬了抬下巴,微眯了眸耍无赖道:“我也没说不让你上啊,是吧?云督。”
  倒不介意找个台阶下。
  云卿安配合地道:“诚如此言,侯爷乐得,咱家也乐意。”
  双方达成了共识,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云卿安在上马坐到紫鞍时堪堪贴着他的背,尚未来得及摆稳姿势,照夜白已被司马厝迫得一骑绝尘去。
  风刮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但云卿安还是看清了面前,策马推景人犹在,墨发鲜衣缭轻狂。
  从仅能看得到的一点侧脸也能想象得到那人的恣睢无束。
  “我叔,如何?”司马厝问。
  虽听似平静,但云卿安还是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急切。
  司马家,就只剩他和他叔叔了。
  “与你同好。”云卿安眸光沉了沉。
  魏玠贪得很,连私自与外敌交易的事也敢做。那批在暗中差点流通到羌戎去的铁箭头,早被他东厂的人偷偷给扣下了。
  “都说我背靠东厂,跟你云督主同流合污。”司马厝心下一松,继而自嘲道,“这罪名若是一直洗不清,来日我妻离子散那都是小事。”
  妻离,子散?
  云卿安神色不辨。
  他挥手掸落司马厝背后雪,不容霜雪也贪恋倚靠,用指尖卷上几缕墨发贴于唇边。
  “有我在一日,东厂便倒不了,至于其他事……”根本就不会有。
  司马厝不置可否,驱马的动作却愈发急切。
  踏雪无痕,过不经留。
  云卿安在不动声色间将司马厝头上束发用的簪子往外抽出了点,那半束的墨发便松了些许。
  他又埋头从自己的长发中挑了一搓较好的,将之缓缓缠绕别上司马厝的发髻之间,认真得几近虔诚。
  簪子又被推了回去。牢牢锁住了。
  不得语,妄贪结发一瞬。
  “契机已成,有人该向你下最后通牒了,侯爷可别让咱家失望。”
  ——
  京城北郊,祭坛周边被皇家护卫围了个严实,闲人退避三里之外。
  此等大事本应由天子亲自主持,可偏偏元璟帝不在。魏玠被众官仇视了一路,这下倒是老实低调了,在底下低眉敛目地站着。
  龚河平自然而然地被推出来主持大局。他正立于祭台之前,身穿冬至日贵贱通戴的岩叟野服,嘴里念着复杂的祭词,一派庄重而严肃。
  炉盘里燃起了祭品,沉烟绕雪。
  照夜白骄驰而来,在仪仗队伍后方被勒停。司马厝率先跃下马背,动作洒然利落,头皮却冷不防被扯得一麻。
  “东厂什么时候还缺铁链了?”司马厝回眸时,皱眉不悦地轻“啧”了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该拴这。”
  拴人也得有个讲究,这又算哪门子的野路数?
  因着发梢相连,云卿安也被扯得在马背上低下身来。他的眸中收了风雪,藏了水雾,浅笑着道:“这么粗暴的事咱家做不来,还是侯爷来做比较合适。”
  被这么不尴不尬地相牵着,不清不白地对视着,在这时没有一个眼神、一片飞雪是无辜的。
  司马厝勾了勾唇角,展颜问:“怕疼吗?”
  “不怕。”云卿安脱口而出。
  然而下一秒,司马厝用手抓上那条连贯在两人之间的发桥,硬生生用力地给扯断了。
  完事后,司马厝也不管云卿安如何,转身就走。
  冷情至此。
  云卿安怔了片刻,反应过来时无奈地笑了笑,对着那一簇跟被啃过似的发尾出了会神,珍重地将之收拢至官帽里头。
  他在下马时羡慕地望了眼照夜白,而后踩着司马厝留下的脚印跟上去了。
  又恢复成那位高高在上的东厂督主。
  拜礼即将开始,魏玠按着仪式号令同众人一道跪了下来。
  分明没有再犯什么错处,他却感觉如芒在背,始终有些不安,等见到云卿安出现在他身侧时,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不着痕迹地往那边挪了挪,低声唾骂道:“那没见识的贱东西,等回头再好好收拾他,净给添乱。”
  目光短浅,不成气候。
  魏玠用眼角余光瞟见云卿安没有要答话的意思,单只跪得笔直而容色苍白,他便又柔了语气道:“义父近日不得空去照顾你,可是有大碍?”
  “无碍。”云卿安语气生硬,复又觉得不妥,轻叹了口气接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义父行事还是保守些的好。”
  他早就想拦的,可惜今日他有心无力。
  “说的是,义父糊涂了。”魏玠说,“实该多听卿安的。”
  云卿安平和地扯出一抹笑,“义父自有分寸。”
  分是分,寸是寸,藏于沟壑,一不小心就被埋了。可云卿安不能退,活土里探出的污手会拖着他进里边殉葬。
  他惟有自己,立稳了。
  “陛下虽未能亲临,但太后娘娘多加惦念,特授意命人前来赐冬衣,赏鸿福,矜恤孤寡。”一位嬷嬷原先一直在后边低着头不吭声,此刻突然走到与龚河平并排的位置,颇有气势地道。
  她本是在龚太后跟前伺候的,为此次祭礼寿康宫派出的代表。
  众官猛地一抬头,虽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下却是受惊不轻。
  按照以往旧制,皆是天子亲率群臣迎冬,并赐下宫侍及百官圣恩。今时却全然乱了套,元璟帝撒手不管派魏玠一个宦官顶替不说,太后竟还越矩至此。
  当即便有人忍不住出口质疑,却被龚河平四两拨千斤地给挡了回去。
  事到如今,不服又能如何?万般皆不定,万般皆定数。
  司马厝眸色晦暗,借着垂目跪拜收敛了戾气,却听立于上首的龚河平忽然道:“长宁侯骁勇善战,赤胆忠心天地日月可鉴,实乃我大乾之功臣虎将。以苍璧祭天万不容有失,我龚某人才能鄙薄恐难当此大任,愿请长宁侯持璧作礼,诸位认为如何?”
  龚河平说着也没等答复,率先从一旁宫人的手里接过璧托,径直走到司马厝面前。
  百官面色各异。
  璧为“六瑞”之一,向来为祭礼之重。龚河平这番将此推给司马厝,其招揽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寿康宫那位,彻底坐不住了。
  司马厝抬了眼,目光在那被精雕细琢过的玉制苍璧上顿了顿,复又偏到了不远处的云卿安身上。
  云卿安有所感觉却低眉敛目,破天荒的并未与他对视。
  本不该看的。他知道。
  而那人踏雪来时,眉上风止,烟火骤明,徒留他在世俗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