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16节
  “都扔好几天了,我……”时泾声音越来越低。
  伤重难愈,偏就云卿安让人送的药好用,先前扔了,可是再找就难了。
  司马厝可不管这些,“找不到,你别吃肉了。”
  饿到掉个十来斤。
  “唉别。”时泾苦了脸,想再讨价还价,司马厝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只能在背后小声嘀咕道,“爷这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
  司马厝猛地一顿,回头冷声道:“再说一次。”
  时泾慌了神,忙摆手结巴道:“我,我说这里味有点冲。”
  司马厝心下一沉。
  ——
  “督主,您吩咐属下的事已然办妥。”东厂大档头徐聿恭敬上前禀告。
  “嗯。”云卿安应了声,步履从容行过重重巷廊。
  东厂密室内昏暗不见天日,没有腐朽的味道,反而洁静得有些不寻常。
  门被推开,室内的少年缩了缩身子将自己隐在更里处,眼睛却透过额前的黑发,死死地盯着门口来人。
  云卿安背着光迈进来,看着少年目光毫无波澜。
  “你……你是谁。”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狠厉更像是在质问。他的表情错愕了一瞬,万没想到来人竟是这般模样。
  红衣鸾带愈衬肤如瓷玉,仪态雅正身如月宫玉树。
  “大胆!督主名讳岂是你可以直问的?”徐聿厉声斥责。
  云卿安似乎心情还不错,并不打算计较,只是看着少年问:“名字?”
  “祁放。”少年将紧挨着墙角的身子挪出来了一些,答得落落大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地面光影忽明忽暗,云卿安走近了他,祁放身子动了动,贪婪的目光偷偷往上瞄,却冷不防被云卿安抬脚提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头抬高。
  祁放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情绪,就这么彻底暴露了出来。
  “几岁?”云卿安问。
  “十八。”祁放答,又有些不安地舔了下嘴唇补充道,“不小了。”
  云卿安轻笑了声,将抬着他下巴的脚收了回来,“驯兽有何心得?”
  似乎只是随便问问,但祁放不这么认为。
  “驯兽会耗尽你的心血精力,但你必须要全力以赴。”祁放黑白分明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他的嗓子很干,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喝过水,没吃过饭,他依靠兽而活,过的日子比兽还贱。他得表明态度,展现用处,否则那人绝对不会留下他。
  “你在征服它之前,必须要先征服自己,它有钢牙铁爪,那么你也得磨练出铜体铁肤,你要让它在撕扯你血肉的时候,牙口也绝不好受。终有一天,它的利爪会为你所用,你的命令会成为它至高无上的信条,这时你就是要杀要剐,它也绝对服从。”
  周围沉默了片刻,徐聿不自觉地捏了捏腰间刀鞘。
  这个少年是从昭王府里出来的,本该连同金线豹一同被进献进宫当兽奴,却被云督派人拦下了。
  徐聿忘不了在第一眼见到祁放时,这个少年正和金线豹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他这个人本身比之任何都更像是一个兽。
  一个没有人性的冷血怪物。
  “让你驯兽,委屈吗?”云卿安问。
  祁放收了收自己有些放肆的视线,跪匐到云卿安脚边,呼吸急促道:“不委屈,祁放愿为督主卖命,任何事都会为督主办到。”
  他渴求一个机会,一个留在这个人身边,彻底摆脱曾经的机会。
  求求,收留他。
  云卿安皱了眉,本想往后退远些,却终是没有动。
  眼前的少年也就比司马厝小一岁,心性却差得远了,他那双凤眼里一半是卖乖讨好,一半藏的是其他心思,云卿安懒得猜。
  驯兽么?
  既然有人不愿听他的,可他还就非要对方听。
  “徐聿,把他交给你。好好带。”
  第17章 心各异
  黑幕如漆,连夜风都是唯恐惊扰了人。
  夜来客却形似鬼魅,蹭着墙瓦落于长宁侯府内,在主屋窗户外停了停,似乎不知下一步该做何是好。
  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窗户却“吱呀”一声地开了。司马厝见到他也不意外,只是往里屋瞅了一眼示意他进去。
  “久虔参见侯爷。”
  来人拱手施礼道,轻盈地跃窗而入,足尖点地无声,虽周身笼在黑暗中,却仍可窥见其矫健身形。
  司马厝借着月光打量着他,颇有些诧异。
  有的人似乎天生就适合干暗卫这一行,比之黑暗更像夜里的主宰。就比如久虔,何况他又是刺客出身,能力自是不必多说,只是这样的人怎会轻易背弃其组织而甘愿投诚于司马霆,为司马氏效忠。
  可他又确实是这般做了。
  “替我办件事。”司马厝收回视线,“龚河平藏了好东西,你偷些来我瞧瞧。”
  “可是指,军器。”久虔思索片刻,抬眸问。
  “聪明。”
  “……”久虔似是挣扎,偷东西总归是有些掉他身价,可偏这爷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
  “是。”他终是应下。
  司马厝早对连子铳馋得很,龚河平收的可能还不止是这个,若能弄来几份样本,日后没准有机会能派人加以研制生产。
  敢在他面前显摆,不拿白不拿。
  久虔见司马厝转身往后走了去,似乎没有要再吩咐他的意思,他正想开窗原路返回,却听司马厝忽然道:“等等。”
  “侯爷若还有事,尽管吩咐。”
  “东厂督主,你可有了解?”司马厝默立良久,隐忍般地开口道。
  久虔将放在桌边的手抽回,颇有些不确定地道:“这个人,比魏玠更不好对付。”
  司马厝挑眉。
  “宦党势大,反对的人明明这么多,却偏偏几乎都被他给压下了。”久虔道,“若跟他玩阴的,恐怕大概率会吃亏。所知不多,可需要多加查探?”
  “不用。”司马厝目送久虔离开,若有所思。
  那天在酒楼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云卿安发现什么,猜到什么。
  非阴,即明,看似容易。
  他倒是想直接动真刀真枪,可容易吗?
  深秋越来越临近节点,一转眼半月已过。
  司马厝虽是劳碌惯了的,但混起来过起安逸日子倒也不赖,象征性地管管职务,不时去拜访广昌伯府或者苏家把礼节做到位。
  只听风月事,不闻塞外音。
  不论是往耳朵里堵棉花,还是直接蒙头睡大觉,反正别让他听到有关“朔边”“战事”等字眼,他就干脆什么也不去想。
  若非如此,他又能做什么呢?反正澧都逍遥快活的人那么多,多他一个也无妨。
  将混样贯彻到底,才好让那些别有用心敲打施压的人对他敬而远之。
  一只绿黑色条纹虎皮鹦鹉踩在笼条上,扑棱棱地扇动几下翅膀,正在院落中晒太阳。这鸟大爷是薛醒给送来的,除了睡和玩,就只会巴巴地叫唤着“好酒”“好吃”。
  这可苦了时泾天天伺候,他这刚换完鸟食,就一偏头瞅见侯府下人正对着一盆里的衣服干瞪眼。
  唉,他叹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自家爷要还云厂督的人情债,居然是以给他洗衣服的方式。
  自然不是什么乐意之至的。
  当时司马厝看到东厂番子小心地送来的曳撒袍时,脸色简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此正是先前被烙上个鞋印子,又被司马厝伤处流的血给染脏了的那件。记忆犹新。
  尽管云厂督强调要欠债的人亲自动手洗,可司马厝可不管这些,会听才见了鬼了。
  于是,司马厝就这么干耗着,没说洗也没说不洗,下人也不敢轻易拿去处理了。
  “风流大才子!”虎皮鹦鹉忽而对着一个方向叫唤起来,时泾也跟着望过去。
  只见薛醒手握一柄竹枝折扇,端的是一派风度翩翩,他正朝这边走过来,还边侧头同司马厝说着话。
  “虽有千金,良驹难得。”薛醒在方才盯着照夜白哈喇子直流,这会酸溜溜地道,“啧啧!云督主大手笔,一般人可消受不起。”
  果真是照夜白。
  京贵跑马,横冲直撞以扬威。可谓是骄纵飞扬的意气盈满了整条道路,鞍马闪烁的亮光照得见细小的灰尘。
  司马厝心底轻嘲。
  两人正交谈着往候府外边走时,一出门却见前方已停了一架马车,虽看着很不起眼,却被清一色的提刀番役围在中央。
  司马厝眸光一沉。
  他来做什么?
  车帘微微晃动,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撩而开,露出云卿安噙着浅笑的面容,与司马厝遥遥相望。
  “侯爷今日可待见咱家这不速之客?”
  “来都来了,又何必问呢。”司马厝眯了眯眼,道,“云督要是还能让人看得再顺眼些的话。”
  “非玉质金相,不入侯爷的眼。”云卿安无奈道。
  顺意方能顺眼,非指其他。
  “也就还凑合。”司马厝毫不客气地嘲讽说,“云督大驾总不会是为讨杯茶喝的吧,是要我端茶递水敬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