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7节
  “倒也是,咱家考虑欠周了。”云卿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自如地收回了手,恭谦道,“咱家这等宦奴的手不干不净,唯恐污了侯爷。”
  “云督休要胡说!”
  李延瞻不乐意了,愤懑道,“云督是在朕跟前伺候的。怎么,朕受得的你司马厝受不得,莫非你比朕还尊贵不成?”
  “末将并无此意。”司马厝死死盯着眼前垂下的一小截龙袍,双目刺刺的钝痛。
  李延瞻冷哼一声,干脆就随他跪着。
  “无妨。今日天色已晚,侯爷风尘仆仆想必也累了,当早些回去休息才是,功过还且容后再议,陛下.体恤定是不会多做怪罪。”
  云卿安的目光在司马厝的右后肩伤处停顿了几秒,脸色稍变。
  伤成这样还一声不吭,强撑着拉开玄铁重弓,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皮糙肉厚。
  真够能忍的。
  “听见没有,还不给朕退下!”李延瞻饮酒作乐的兴致荡然无存,烦倦得像是在赶走一只扰人的苍蝇,“这酒不喝了,散席,扶朕下去。”
  宫人应声上前侍奉,搀着元璟帝缓缓起身,有的留下来窸窸窣窣地收拾残局。
  众官员朝司马厝落下意味不明的眼神,或叹或惜,亦纷纷准备离开。
  恐怕只云督能为他说上几句话,不然,唉……他也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陛下还请留步!司马有事启奏。”
  司马厝却再也顾不得其他,陡然直起上半身,双膝朝着元璟帝的方向寸寸挪动,对扎入的碎碴浑然不觉。
  从他身上淌下的血流在酒痕上增色,却涂抹不尽这醉生梦死。
  不识时务也好,不知好歹也罢。
  朔边遥远,战令早些下达就多一分胜算,事关重大,断耽误不得。
  “恳请陛下传令朔边乘胜追击,此刻开战,收复陇溉平原指日可待。”司马厝重重磕头,“仅此请求,万望陛下成全。末将甘为所犯之过承担数倍罪责!”
  这位昔日在战场上狂傲到不可一世的将军,却在此刻跪入尘泥。
  将在外,可捱沙场饮冰,甘凭马革裹尸,昔君令有所不受,今他愿一力担之,只求守得民安足矣。
  云卿安闻言,回头凝望着他,喉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是个倔的,还是个傻的。
  何必呢?
  第8章 冰下难
  “朝堂之事就当在上朝时再议。”
  李延瞻头也不回,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他是浴于夜风的逍遥客,却也是弹指间便可挥止风的独.裁者。
  他的话,不容反驳。
  司马厝泛白的手猛地借力站起,久跪得发麻的腿脚被牵动着,僵硬地迈过玉石台面。
  而更撕扯的,是他自喉咙间挤出的字语,冷厉的质问被粗暴凿开了口。
  “若他日北防崩溃时,黎民百姓活如牲口,敢问陛下又当有何闲情逸致饮酒赏豹?若他日前线尸骨累累,敢问陛下又如何高枕安眠?”
  他高高站上了这一方雍华凭栏处,却是被困在逼仄中的地龙烫上了枷锁,沸腾的腥热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来,噎红了墨眸,带着几近疯狂的逼视。
  “末将所言句句属实。军情紧急,机不容失!”
  李延瞻被这突如其来的锋芒扎得脚下一滑,身体抖动着,双腮被细细枝条碎影划了几条粗须。
  “放肆!给……给朕住口,谁借你的胆子让你用这样的态度跟朕说话!”
  他费力地缓过劲儿,回过头时却是不受控制地合紧牙关,磕得他生疼。
  头顶上将塌不塌的黑云扩散成大片,卷舒间杀气腾腾。
  司马厝的目光牢牢锁定着他,墨发掩过那张没有血色的脸,飘扬间似乎都带了凌厉如刀的力度。
  李延瞻的眼在这回总算是看清了那人身上的斑斑血迹,暗红得像是从死水沟里捞出来的。
  他打了个寒颤。
  眼前分明是个冷鸷的杀场修罗!
  一抹绯红身影如潺潺流水。
  云卿安不动声色间将李延瞻挡在身后,平淡地吩咐身边宫人:“扶陛下回寝宫。”
  他又回眸瞧了李延瞻一眼,温良道:“陛下早些安歇。其余的,不如,就让本督来为陛下分忧。”
  ——
  天际深蓝缎面被打落的香灰烧糊出了焦黑,枯涩的,灰白的。可那明明不是灰,是澧都皇城上方空悬的月。
  奉先殿门一开一合间,光影跳跃,穿堂风自里而出带起来人衣袂翩跹。
  里头深深的甬道廊腰缦回,不时传出些管弦奏乐的靡靡之音,酒肉味浓得发腥,让等候在殿门外的时泾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似乎酸酸的胀得难受。在光与暗的相互交替之下,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爷。”
  话一出口却是干涩的沙声。
  司马厝走下沿廊,面无表情地望他一眼。
  时泾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他曾经见到过一次自家爷这般的神情。
  在朔北漫天风雪里,枯落的败草固执地维持表面的生气。
  司马厝白了墨发,干涩的眼底红了一片,身后背着副将僵冷的尸体。从他手中掉落的银枪在地上翻滚几下后,颓然地被积雪渐渐掩盖,和小摊边上用来耍滑的破木头没有什么两样。
  他无能为力,亦同现在。
  “岑衍,将我最好的金创药取来,赠予侯爷。”
  云卿安紧跟其后,脚步在一路蜿蜒的血色蔷薇之上踏了尘。
  岑衍领命退下时,他对着那兜着一弯皎月的檐角由衷地笑了笑。
  天边依旧黑沉沉的,劈头盖脸罩得人发晕,是长年累月的自然更替中,人们所能够窥得规律的一角。可没有那琉璃象牙,没有那冠冕堂皇的客套。
  以及那不可理喻的表相。
  “侯爷对宫道不熟悉,恐会迷了路。我遣人送侯爷一程。”
  云卿安款款步至司马厝身旁三步以内的距离,打量着他,柔声说:“现在可是后悔了?当初你可是像野狗一样求我带你去见……”
  还未说完的的话却生生被掐灭在了嗓子眼,像断掉的音弦戛然而止,四周却只寂静了短短一瞬。
  司马厝突然的一个反身,用双手狠狠环扣住身边人那截瓷玉般的脖颈,指节骨间发出的声响细咽却振聋发聩。
  “快住手,放开厂督!”“嗳爷你冷静……”
  众人始料未及,太监们慌忙去阻,时泾也被惊得简直要魂飞魄散。
  平日里冷静到不像话的一个人,今儿个怎么变成这样了?活像撞了邪似的。
  可不就是撞了邪。
  司马厝手中死死掐着人不放,他早已忍无可忍,再顾不得其他。
  眼前这人三番两次的挑衅,早已越过了他的底线,弹指间就将他的伤口给挑得稀巴烂,欣赏一番又犹未满足,轻淡地往上面撒着盐。
  推波助澜的始作俑者,罪不可恕。
  云卿安被刚猛的力道迫使得直往后退,脚步虚浮,如同被提着线的玩偶完全不受控制,直至他后背重重撞上了实处才勉强停下。
  背后的墙冰冷得像块棺材盖,掐着他的手却烫得似要在这凉夜里徒手生起火来。
  司马厝欺身近前,将他死死抵摁在墙面动弹不得。
  他现下是引颈待戮的羔羊,不可反抗却没有半点要讨饶的意思。
  云卿安被迫抬头望着司马厝那逼近的脸,见他赤红的眼中充斥着狂怒。
  “云厂督,你满意了吧?”司马厝恨得咬牙切齿。
  “我要是还不满意的话,你怕是,要我的命啊……”云卿安扯了扯嘴角,声音艰难挤出,语调却偏偏显得温柔而多情,“横竖就贱命一条,死在侯爷手里,倒也不冤枉。”
  司马厝嘲弄道:“拿你这条贱命,我还怕沾着你的血脏了手,洗都洗不干净。”
  云卿安淡瞥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袍,短促地笑了声,道:“可明明是侯爷先污了咱家,怎的就颠倒了黑白是非?”
  近墨者黑,带了鞋印子的绯红也未能免俗。
  司马厝不理会,道:“你煽风点火,是何居心?”
  云卿安望着他的目光纯良无害,却是浸了毒。
  整个人就像是被泡烂了,复又被打捞出来披上了层鲜艳的外皮,将每一个靠近他的人拖扯去陪同他温良的昨日殉葬。
  云卿安含笑道:“烧你啊……”
  脖颈的禁锢陡然间收得更紧。
  在发黑的视线里,云卿安只感觉周身都似要散架了一般,呼吸一点一点被断绝 ,逐渐丧失力气,强烈的呕吐感混着耳边嗡鸣,如深渊巨口将他吞噬。
  恶心得想吐。
  “来人,来人呀!侯爷要杀人了……”
  宫人大呼着上前,极力想要掰开司马厝那双掐着他的手却都徒劳无功。
  坚固得像个铁烙,像是棺材钉要把他的骨血都给捅穿。
  云卿安在眩晕中不着痕迹地移开眼,给隐在暗处几近按捺不住的人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亦将手落在自己的脖颈上,放弃了挣扎。
  “怎么?侯爷求我的时候是一个样,求完了以后又是另一个样,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可别忘了,你可是,还欠着我人情的。”
  他的嗓音骤然变得冷厉,冰凉的手指似从毒蛇口中吐出的信子般,怨毒又缠绵悱恻地划上司马厝的手背。
  司马厝的手陡然一松,被锲而不舍的小太监忙不迭扯开。
  他沉默地踉跄后退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