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148节
  旗杆倒下是他们的冲锋信号。
  地面震动,数百位白马骑兵杀入城中,他们身形迅疾,作穿插阵型,两侧骑兵持盾,最前方手持枪剑,中间的人则挽弓架鹰,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留守的高柳人认出了白马,用不流利的官话惊惧喊道:“中州白马!”
  “咔嚓——”
  他的头颅倏然落地,咕噜咕噜滚到了旗帜边上,一双眼睛圆睁,死不瞑目。白马骑兵一甩带血的剑,示意其余人。
  “动手。”
  ***
  “中州白马,是一群活跃在北方平原的游牧骑兵,”姬青翰说,“他们统一骑白马,身穿轻甲,以出战迅疾、突然袭击闻名,总是出其不意发起进攻。这群人不拘泥于传统方式作战,而是会将骑兵与弓弩兵、枪兵等结合起来。高柳人与他们交手过许多次,从没得到便宜。”
  姬青翰:“这么说你可能不理解,不夜侯当年在中州带出来的兵名为中州突骑,在西周时因疫祸、战乱死伤无数,但仍然有一小批人活了下来,他们忠于不夜侯,不愿听从何儒青与你长姐的命令,从此隐入山林,做了游牧人。”
  中州白马就是中州突骑之后,他们从军时许多人不过十几、二十出头,如今正值青壮年,生聚教养苦了数十年,对高柳人之恨深入骨髓,孤竹被屠,他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卯日沉默了一阵:“你怎么与他们搭上话的?”
  姬青翰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顿了一下:“我随父皇南下躲避战乱时,也有许多客卿与士兵随行,那群客卿士兵就是中州白马。”
  卯日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系,好在谢飞光还在,他便转道去问自己二哥。
  谢飞光听后淡定道:“他们原本是被许嘉兰派去保护玉京子的。玉京子与他不合,许嘉兰就算服软认错玉京子也不肯原谅他,他索性挑了一批人去保护玉京子。后来玉京子知道你死后一蹶不振,求仙问道,追寻长生,最后被丹药拖垮身子,导致醉后跌进水里没有力气浮起来。”
  玉京子死后,中州白马无功而返,没想到一年后许嘉兰也在巨大的哀痛下过劳而死。
  “中州白马四处游击,偶尔保护流民不受活死人袭击,有时又参与战斗,直到保护着张高秋遇到了宣王。”
  谢飞光说:“以尘,他们不是忠于许嘉兰,他们效忠的人其实是赋长书。”
  卯日之前就察觉到了姬青翰的停顿,却不清楚他在怀疑什么,估计那个时候姬青翰就在反复思索中州白马为什么会突然效忠宣王,甚至愿意听他的建议。
  “既然高柳有人应战,眼下你们只需要专心对付何儒青的人。”
  卯日却没有松口气。
  就算中州白马效忠赋长书,可他还是觉得不是滋味,许嘉兰对玉京子的态度远超兄弟情谊,他早就察觉到不夜侯不善的态度,却屡次认为对方只是看他不顺眼。现在那些情谊早就随着时间湮灭了,卯日无从考证。
  “六哥为什么不肯原谅许嘉兰?他做了什么?”
  灵山十巫众人曾经鲜活地生活在卯日身边,可卯日却觉得自己从没有真正认识她们。姬青翰给他提过醒,但卯日却把久远的记忆当做了全部真相,或许他也错了。
  谢飞光:“这我并不清楚。”
  竟然有谢飞光也不清楚缘由的事。
  估计是察觉到卯日心情不佳,谢飞光摸了摸他的头:“以尘,你长姐常和我说太娇惯你,怕你日后受不了挫折,又期望你成长为能与她并肩的臣子。她喜欢你,当你是自己亲弟弟,只是因为你乖顺吗?不,是因为你燕颔鹤步,美秀义气,贵不可言,你值得最好。”
  他们养出了骄傲的春以尘,所以愿意呵护少年的心气,哪怕有所隐瞒,也想要春以尘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与此同时,也不免羡艳春以尘,许嘉兰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屡次针对春以尘,却从没有做太过分的事,一方面是他欣赏春以尘的心性,另一方又嫉妒他,两人明明同岁,可春以尘过得实在太舒坦。
  季回星也是,困在王庭太多年了,所以她不再拘束自己。
  野心不是生来就有,而是见到了璀璨夺目的东西后想要据为己有后一点点生出来的,随后又在权利与金钱下的滋养中逐渐膨胀。
  又过了几日,北面传来消息,中州白马果然出手,击退占据孤竹的士兵,杀敌数百人。
  这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但姬青翰却没那么高兴。
  卯日要出兵。
  姬青翰的眼睛没有痊愈,自然不能跟着去,两人吵了一架,直到谢飞光出现,给卯日递了一封密信。
  卯日看完许久没说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目光落到姬青翰身上,有些怜。
  姬青翰坐在椅上,不理会人,片刻后察觉到自己膝盖被按住,卯日坐在他腿上,他克制不去抱对方,卯日便蹭近了一些,颈项上的链珠贴在姬青翰胸膛上。
  姬青翰向后仰了一下上半身,有些无奈,又在意料当中:“我们还在吵架,巫礼大人,怎么往我身上坐?”
  卯日把玉石塞到他手里。
  “有一天,长书与我吵得很凶,他用自己的前途、性命换我平安,我骂他一意孤行,我根本不需要他这样做。我的未来对他重要,可他怎么没想过,我也期望看见他的未来,不管是做教书先生,还是士兵将军,还是什么,我也同样希望我的人璀璨夺目。”
  姬青翰皱着眉,没有说话,迟迟未动。
  “谁教你这么哄人的?”
  “你不喜欢?”
  巫礼太会折磨人了,可这种诱惑往往又是甘美的,就算姬青翰看不见,感官上也难以忍受。
  是蜜,是毒,是陷阱,是良药。
  再加上十分爱意,他就会理智全无,怎么可能不喜欢。
  姬青翰咬牙切齿,手指动了。他有些凶,卯日软了腰,觉得爱有时候比野兽更骇人,野兽吃人是凶兽,可披上爱的外衣,就连凶悍的鱼水也变得如胶似漆。
  紧跟着,卯日腰后下方被打了一下。
  “啪!”
  紧跟着是第二掌……
  啪!啪!啪!
  果然是擅长傩舞的大祭司,身子晃得美妙,仿佛湖边春柳,扶也扶不住。丰腴的腰臀丹彤一片,卯日气喘吁吁地抱着姬青翰的肩。
  姬青翰还在说:“镇南王,还不准我上战场吗?”
  卯日趴在他肩上,没有反驳姬青翰的话,只是道:“我把你送我的玉石当做塞子塞进去,在祭台上起舞时一直在想你。你是疯狗,我也是傻子。长书,别生气,我只是害怕你受伤。”
  谁敢和他生气啊?
  姬青翰当真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捏着他后颈揉,态度软了下来,亲了一下卯日:“知道了……怎么哭了?”
  他没抽出手,而是掰过卯日脸,拇指抹去他面颊上的泪,手指顺着巫礼的薄唇伸出口中,亵玩了一番,才松了手,慢慢舔干净唇皮上的水。
  “我还没怎么你呢,巫礼大人,就哭成泪人了……别哭了,给相公说说,怎么了?”
  卯日身体前倾,绷着腰线,断断续续地说,“宣王气得病倒了。”
  甚至还要更糟糕一些,但卯日不敢再说下去,他怕姬青翰接受不了又发疯,所以哄着他高兴一些后才开口。
  姬青翰好半晌才道。
  “明日出战,我与你同行。”
  很平静,好在没发疯。
  ***
  从灵山附近抵达丰京只需要半日,但他们并不需要立即去丰京,而是先要截断何儒青的增援部队。
  与士兵们磨合了一月多,再加上姬青翰在旁边协助,队伍在卯日指挥下行进很快,不久便在一处名为羊骆的山隘发现了异常。
  天低云暗,蒙蒙细雨飘洒下来,卯日领着人藏在一处地势更高的山崖上,四周有高大灌木遮掩身形。
  姬青翰平时与卯日共乘一匹马,为了防止士兵看出他眼睛有问题,影响士气,这些日子姬青翰脸上都带着卯日的那张金傩面,不动时庄严肃穆,气势汹汹。
  卯日往下看了一眼。
  羊骆狭窄险要,呈西北至东南走向,长约四里,两端各有一条羊肠小道往北分叉出去,能翻山越岭直达北面城池。
  羊骆背风向阳的地方,有一排崭新的毡包,形制与大周营帐略有不同,道路上运粮食、柴火的马车和驮骡源源不断驶进关隘。
  谢飞光主动去打探消息,大约半个时辰后借助飞梯爬上山崖,折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勾出营地布局。
  “一共六个瞭望塔,每组两人,每三个时辰轮换,要进去不难。”谢飞光目光深邃,“我比较在意那些拉粮食的马车,车轮在地上留下的痕迹太深,所以撬开一辆核查,里面并不是粮食,是傩尸。”
  卯日转过脸:“宣王在祭天时曾和何儒青说,杀伽蓝寺巫师的是山匪,其实是为了不让何儒青起疑,我和二哥见过现场,那些尸首都是被傩尸咬死的。现在可以肯定何儒青养了傩尸军队。”
  “傩尸不好对付,但也不是不能对付。”卯日站起身,“今夜子时,我要送它们全去投胎。”
  子时,无风。傩尸营地里偶尔有剧烈响动与低吼声响起,六座寮望台上燃着篝火,士兵戒备地望着山隘两端,那是通过山隘的必经之路,只要有风吹草动,士兵会立即敲响警钟。
  不知何时,山隘中升起了浓雾,油一般厚,视野不超过两米。山崖上抛下数条藤蔓扎成的飞梯,因为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所以无人发现天降神兵。
  谢飞光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寮望台上方,随后倒挂在房檐上,垂下去,轻巧地落到士兵身后,胳膊圈住对方脖颈,手臂抓住头颅顶,咔嚓一扭,掰断对方脖子,又从口中取下匕首,快准狠捅入另一人的后背。
  他伸手托着那人的尸首,平稳地放在平台,站起身,往寮望台外伸手,一个包袱被捞上来,谢飞光精准接住,用里面泥土倾倒在篝火中,火焰被熄灭。
  几息后,另外几座寮望台上的篝火也熄灭了。
  雾气变得墨一般黑,驯养傩尸的士兵已经陷入昏睡,却不知道营地已经沦陷,他的床边站着鬼神,卯日伸手,五指下的魁丝便系挂在士兵手脚上。
  “起。”
  士兵闭着眼,耷拉着脑袋,被看不见的魁丝悬吊着,他按照卯日的意识朝外走去,刚开始四肢扭曲,走得歪歪斜斜,几个呼吸后,他的四肢变得协调,他走到关押傩尸的牢笼前,掏出钥匙。
  “叮——”
  锁被打开了,木板被拆解,一只没有眼白的浑浊眼睛出现在缝隙当中,紧接着它察觉到牢笼松懈,撞开了笼子。
  木板散落在地上,那块板子内部被钉上了无数铜钉,有些已经生锈了,有些还沾着血迹,只要傩尸狠撞牢笼就会被铜钉扎得哀嚎,引来驯养士兵。
  傩尸四肢着地,佝偻着身躯蹲在笼边,身上却穿着甲胄,估计生前是个士兵,被炼成了这副鬼样子,它朝着傀儡士兵龇牙咧嘴,见对方不同往日那般对自己怒斥,只呆呆地“挂”在原地,先警惕地绕着士兵打转,等转到士兵背后,对方迟迟没有转过身,傩尸一扑而上,咬住士兵后颈。
  “砰——”
  浓雾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傩尸诧异抬头,一根巨木从天而降,木头上裹着油与火,将傀儡士兵的尸首砸了个稀巴烂,傩尸仓惶躲避开,又见更多的树木石块从高空坠落,将傩尸们的笼子砸烂。
  这么大的响动,自然惊醒了营地其余人,但他们来不及嘶喊,火木劈头盖脸砸下来,傩尸逃出了牢笼,正在营地里撕咬士兵。
  有人拽走马匹与驮骡,骑马想冲出营地,却见营地边缘被一条战壕围起来,战壕边上扎着防止逃跑的木棍,顶端被削尖,有士兵正在往里面倒油,隔着战壕,他惊恐地看见对面的人骑着白马,戴着一张金色的阔面。
  姬青翰命令道:“点火。”
  傩尸士兵不顾一切想冲出包围圈,只能勒紧缰绳助跑跨过战壕,他快要落地时,四面八方激射出魁丝,把他串挂在战壕上。
  他全身剧痛,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火把丢入战壕,下一刻,一条火龙从地下升起。
  越来越多傩尸向着外面逃跑,姬青翰的人就会用长枪直接扎中跃起的怪物,将它们架在火龙上烤。
  姬青翰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燃烧的声音与此起彼伏的尖叫,炙热的温度扑面,他或许是距离火焰太近,面具也变得诡谲阴森:“死了吗?”
  士兵冷静回答:“烧成碳了。”
  “等火焰熄灭,把尸体找出来,头割下来,以防万一。”姬青翰说,“剩下的粮车带走。”
  这场奇袭大获全胜,卯日牵着一匹傩尸马出来,正巧遇上在调试机关的谢飞光,两人对视片刻。
  谢飞光:“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