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144节
  卯日:“是什么?”
  “孤送给镇南将军的兵马。”
  太阳还没升起来,连一丝轻风都没有,空气潮闷,御书房里点着灯,卯日进去的时候,宣王毫不意外。
  “来了。”
  卯日嗯了一声。
  何儒青手里约有四万兵马,都是精兵强将,丰京城内驻守的兵马不超过五千人,真要打起来,宣王还需要从临近郡县借调兵马。
  时间紧迫,谁也不知道姬青翰下一次疯癫是多久,卯日思索了一阵,给宣王看了看腰上的玉石。
  宣王没想到姬青翰把兵符都给了卯日,五味杂陈道:“兵符。长书曾跟朕提过,要在灵山与野猎苑养兵马,朕准了。你想用这批人倒也可以。只是朕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对上何家军有多少胜算,还需要你自己去调查。”
  卯日:“何儒青来过了吗?”
  “来过,带着一批巫师,气势汹汹的逼朕交出废太子,还是原话,要朕剜了长书的心取蛊,才能治他的疯病。”
  真要把人剜心取蛊了,还需要他何儒青来治病吗?直接封棺盖土,抬到荒山野岭去一把火烧了不是更快。
  卯日倒剖过姬青翰的心,但也付出了代价。
  “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他。”
  卯日想了想,又招出小傀儡,傀儡刚开始缩在他衣摆下面,被卯日拍了拍脑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爬出来,眼巴巴地盯着宣王。
  宣王垂下头,倒吸一口凉气,倏然站起身:“朕当祖父了?”
  他想要抱小傀儡,被对方躲开,宣王便柔和地说:“来皇爷爷这,皇爷爷抱抱你。”
  傀儡似懂非懂,仰脸看卯日,巫礼说:“这是傀儡,不是活人。”
  宣王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他都怀疑要卯日能生了,实在没想到姬青翰和男人胡混能弄出个小孩出来,闻言又冷静了一些,忍不住盯着傀儡瞧,随手拿了桌上的玉玺,哄他过去。
  “像小时候的长书。乖乖,来皇爷爷这里。”
  傀儡走过去,扒着宣王的膝盖,宣王便把玉玺塞到他手上,托着傀儡的手:“好乖的孙儿。”
  卯日又强调了一遍:“陛下,这是水傀儡。”
  宣王眼睛都没从傀儡上挪开,摆摆手:“朕知道。你忙去吧。”
  卯日知道姬青翰固执的性子随谁了。
  他走的时候看着爷孙捧着玉玺玩,心中燃起一种责任感,顿时觉得自己出门调兵马,像是家中负责养家糊口的顶梁柱。
  重伤的相公,年迈的祖父,木纳的稚子。
  镇南将军的责任比泰山重。
  卯日离开的第二日,何儒青带兵进了王庭,逼宣王交出疯皇子。姬青翰杀了何弘声,杀子之仇何儒青必报。
  宣王忍无可忍,与他在王庭发生了争执。
  半晌又听见御医来报,姬青翰不好了。
  宣王大吃一惊:“又怎么了?”
  御医哆嗦道:“镇南将军离开后不久,大皇子又发病了……控制不住自己,撞倒了屋内的瓷瓶,结果划破了手脚,众人扑过去,御医抓住他手腕,探、探出大皇子脉象虚浮,说是回光返照,恐怕大事不妙!”
  十来个御医面面厮觑,觉得焦头烂额,不敢胡乱用药,只能让士兵押着姬青翰,自己跑来请示宣王。
  “陛下,镇南将军呢?要我说,若真是镇南将军下的蛊,就请对方去救救大皇子吧!”
  宣王不好说卯日去哪了,只能叹息道:“镇南将军被朕派出去了。你们好生照料大皇子,别让他伤到自己。等一下,把那姬如雪带过去,给他爹看一眼,看看能不能遏止住他的疯病。”
  御医啊了声,不知道姬如雪是谁,却见公公抱着一个黄袄龙袍的小娃娃出来,粉雕玉琢的,板着脸,模样与姬青翰有几分神似。
  “嗯?”
  宣王说:“镇南将军的!给姬青翰说,他爹走之前要他照顾好自己儿子!”
  御医面上风云变幻,他怎么记得镇南将军是个男人?但他没敢问出口,只能领着小祖宗去见姬青翰。
  屋外重兵把守,御医轮流值守,屋内不时传出哐当的巨响,姬青翰被士兵们强按在椅上,手脚被丝帛绑着,已经勒出了血痕,他看不见,所以发起疯来野蛮无比,踩着碎片追人砍打。
  好不容易被治住,御医给他喂了安神药,姬青翰口中振振有词,但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御医敲了敲门,推开一道缝,小心地说:“殿下,陛下让我领镇南将军的孩子来看你,要你好生照顾着……”
  他顿了顿,姬青翰这幅样子,也不知道谁照顾谁。
  姬青翰只听见了镇南将军四字,倏然转头,跟一匹发狂的老虎一样恶狠狠地对着门口的御医。
  小傀儡扒着门,细声细气地喊:“爹!”
  屋内有几息的安静,姬青翰茫然地望着前方,所有人都以为小傀儡能止住他时,姬青翰突然问:“他叫谁爹?”
  御医试探着说:“您呀,这是镇南将军家的小公子!”
  姬青翰:“你领他过来。”
  他的状态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御医不敢让姬如雪太靠近,姬青翰摸了半天没挨着傀儡,被对方牵着手放在自己头顶上。
  姬青翰沉默了一阵:“他长得像镇南将军吗?”
  御医仔细打量了一阵:“不像,眉眼像您……”
  话音落下,姬青翰已经掐着小傀儡怒道:“滚出去!卯日呢,卯日在哪!”
  第128章 送神还山(十五)
  姬青翰明显只认镇南将军,众人被他吓得惊慌失措,连忙解救出傀儡,送回宣王那里。
  御医不忍心,抹着泪劝他:“爷,你清醒一点吧,怎么就只认镇南将军呢,你这不活受罪吗?”
  姬青翰听不见他说话,手脚不时痉挛,靠在椅子上气喘吁吁,眼下凝固的血痂开裂,碎成渣往下落。等他力气耗完,面上的血色也退得差不多了,睁着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着上方。
  “我看见许多白色的鬼倒吊在房梁上,”姬青翰缓缓说,“它们来接我走。”
  他害怕鬼神把卯日接走,现在白面鬼来接自己的时候却显得很平静。姬青翰想起第一次见卯日的那晚,巫礼只是想抚他的心口,但姬青翰却神经质地攥住对方的手。
  好凉,没有温度的手。
  原来濒死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先是冷。
  御医连好声好气说:“大人你福星高照,怎么会有事?镇南将军只是因公务外出,很快就能回来,你也不忍心让他见到你这副样子吧!”
  姬青翰便合上眼:“我其实早就死了,最坏的样子他都见过了,怎么可能怕别的。等他回来,你跟他说,蛊虫我早就让阮次山取出来了,我爱上他不是靠的情蛊……”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些话连贯,有些话颠三倒四。御医只以为他病糊涂了,宽慰了几句。
  等到安神药发作,姬青翰终于停止说话陷入昏睡。御医连忙喊人将他抬到床上,给姬青翰手脚的伤口上药。
  半晌,王庭礼官来报,三日后便设宴祭天。
  那礼官是陪着国师来的,客客气气地站在廊下:“陛下怜惜大皇子,特意派人来为他唱一出延寿傩。”
  国师穿着一身祭祀礼服,面上戴着面具,眼下有两滴水滴状的纹样,是菩萨泪,寓意着慈悲怜悯。
  大周的国师也算是傩师,负责大周的宫廷傩与祭天,比民间巫师身份更贵重。
  “唱延寿傩之前需要先唱解结傩,消灾解罪,”国师说,“我需要先问大皇子犯了什么忌讳。”
  姬青翰还在屋里躺着,御医们哪知道他的事。
  国师只道:“先设坛起舞。”
  解结傩需要解结的人亲自写自己犯的忌讳,焚香秉烛,酬恩天地,牒请灵官捧着信纸去天曹地府请示,将罗列出来的桩桩忌讳逐一解释给阎王听,轻重缓急,无一例外。
  等阎王点头,将文卷焚化,寓意着忌讳已经消除,此人是清白无罪的好人,随后才能请延寿仙姑来为主角延寿。
  侍从们搬来一张罗汉椅,将姬青翰挪到上面坐着,这期间宣王也来观礼,见他清减不少,眼里带泪。
  “后日祭天,要是长书没醒,你们就派人将他送出王庭,等尘埃落定再回来。”
  近侍连声应下。
  庭院里烧着两对白烛,火星乱炸。姬青翰坐在白烛当中的椅子上,头歪向左侧,还未苏醒,面色很白,额角甚至滑下一滴泪。
  他觉得很累,眼皮似乎被缝起来,睁不开,隐约能感受到左右有两粒火,火星跟野狐一样跳动,随后变幻成一男一女两个人。
  它们面上都戴着伏羲面具,一身素衣。
  耳旁有隐隐错错的祝唱声,姬青翰仔细去听,发现对方在数着他的“罪过”,他有些迷茫地抬起胳膊,在面前的结牒上写:
  “窃维祸淫福善,上帝严彰瘅之条;削咎贵司,下民切祷求之愿。今请延寿仙姑移文换案,以求释罪消冤。”
  那些“罪名”冗杂,密密麻麻布满了纸页,姬青翰晕晕乎乎,看不清内容。
  等落了笔,两位灵官捧着结牒离开。
  姬青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看见一座高耸的灵台,上面有四位祭司双手高捧着贡品,双膝跪地,虔诚地垂着头,面朝着前方。
  是告祭官。
  礼官戴着一张鼓目的金兽面具,长剑佩腰,姿态端庄,如朝霞般轩昂挺拔。
  西周祭祀讲究礼制。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乐舞天子用八佾乐舞,诸侯六佾。
  眼下祭台上九鼎依次罗列,最大的有一米高,最小的不过十寸高,礼官双手捧着鹅颈瓶正往鼎中倒酒。
  姬青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
  礼官手背上有灵蝶纹。他牵过对方的手,握在掌中,贴在自己脸上,扣在自己怀里,他记得那种冰凉细腻的触感,姬青翰不会认错,面前这位礼官,是卯日。
  或者说是西周时期的春以尘。
  他是第一次见春以尘起舞,剥去繁琐的外袍,无关爱欲。人原本只是山川河流之间蠕动的渺小生灵,可随着那些圣洁的吟哦声飞跃而出,生命变得坦荡,成了临照万里的金乌。
  姬青翰许多时候觉得春以尘不仅仅是艳鬼,鬼虚无缥缈,艳绝璀璨,仿佛陷入了一场奇幻的美梦。可春以尘展臂时,纤长的双臂化作桥梁,勾连着天与地;他仰面时,山涧之间矗立起玉垒山麓。温热的肌体,无羁的畅笑,淋漓的汗液,绵长的吐息,蓬勃的血肉将他熔铸成真,升格成神又贴近苍生的存在。
  他是谁?
  他是西周的晚霞、生命临终之际的期颐、是山河中潜藏的孤魂,只是站在那里,就能震愕住世人。
  灵官去而复返,诘问姬青翰的罪,说他贪婪、奢淫、癫狂无状,要是想延寿,就得平心静气、戒骄戒躁,最重要的是杀了艳鬼。
  姬青翰歪了一下头,盯着春以尘,直到春告祭取下面具,他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庞,忽然笑起来。
  “我为什么要延寿?寿命太长有什么好?但你看他,他跳舞的时候那么……”姬青翰竟然找不出词汇去形容春以尘,竟然笑了一声,眉眼温柔地说,“只是站在那里就叫众人敬仰,我觉得他就该一直这样活下去。所以我不能杀了他,我也不承认自己爱上他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