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131节
  姬青翰却不管,东宫的赏赐流水一般搬入灵山长宫,大有自己也住进去的架势。
  第三日时,恰好是五月中旬,天气晴朗,灵山长宫外停着一辆崭新的轺车,六匹宝马嘶鸣不止,罗伞下铜铃清脆。
  姬青翰原本坐在车上等卯日。
  大门推开后,他猛地站起身,竟然沉声道:“都闭上眼。”
  众人不敢质疑太子命令,纷纷闭上双目。
  卯日站在门口。
  巫礼今日穿着一身森绿的长袍,更要命的是,他的长发变成了赤红色,如同潮水一般卷曲。
  和姬青翰的幻境中一模一样的艳丽。
  太子爷捏着马鞭,目不转睛地盯着卯日:“上车。”
  卯日上了车,没等他说话,姬青翰挥鞭启程,等驶出一段距离,再也不见其他人,他也不停车,只单手抓住卯日后颈,转过身亲了卯日一口。
  卯日笑着抚上缰绳:“我来?”
  姬青翰松了手,专心把玩卯日长发,和艳鬼接吻。
  “孤命人查了西周上千官吏,叫常熟、倡叔……的人至少十余人,我让侍从寻来了他们的画像,”姬青翰揽着卯日的腰,“相貌丑陋、家势清贫,要么三妻四妾,疯癫不已,当中竟然只有一位叫昶蜀的广陵人勉强能入眼。”
  “不过他二十五岁才做上官,仅仅只是一位芝麻大小的官员,昶蜀运气好,没有感染时疫,是死于战乱。”
  姬青翰观察着卯日的神色,“孤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怎么会与你结缘。难道是你去汝南治水那段时日,他曾到过汝南?”
  卯日忍不住笑问他:“为什么不可以是那段时间认识我的?我那时在汝南也算小有名气,他慕名而来也说得过去。”
  姬青翰踹了车壁一脚:“他敢!”
  “要真是他,孤定……”
  定然将他的坟掘地三尺都挖出来。
  卯日睨了他一眼:“风吹着我头发了,挡眼。青翰,帮我拢拢呗。”
  姬青翰靠着车背座,伸手拢过卯日的长发,又褪下腕上的一串玉石系挂在上面。
  卯日:“喜欢吗?”
  姬青翰不语,只是捧着他的红发爱不释手。
  卯日便伸脚一勾,让姬青翰自然而然打开腿,坐在姬青翰怀里,牵着缰绳说。
  “我不认识他,别使性子了,弟弟。”
  姬青翰从背后环住卯日的腰,将头靠在艳鬼肩上,细碎的长发拂面,上面透着的淡薄香气好似一人一鬼欢好时那般勾人魂魄,他好半晌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卯日只用三两言语哄得他团团转,笑着拍了拍姬青翰的手背:“跟我说一说伽蓝寺。”
  轺车由六匹快马拉车,车速迅捷。
  太子爷不要驾马人,卯日拽着缰绳驾车,同时听姬青翰说大周国事。
  “大周历经七年的‘绥靖战乱’,各地财政入不敷出,宣王这些年来励精图治,对朝政事必躬亲,绝不怠慢。临沂原本是一个十分偏僻和荒凉的地方,上一任临沂布政使上任后,常常以当地天灾人祸的理由向宣王递交奏折,请求拨款,宣王都准予了。”
  “谁想新任临沂布政使上任后竟然拿出三万两白银上缴。一个原本是‘穷乡僻壤’的地方竟然能拿得出这么多银两,朝野上下无不惊愕,宣王这才亲自去了临沂一趟。”
  紧接着,宣王查出当地官员上下勾结,联合欺瞒朝廷,贪污受贿,就连之前的伽蓝寺也不仅仅是寺庙,而是官员家中修的私宅园林,因为听闻宣王要去巡查,所以临时更名为寺庙,就连寺中僧人都是假的。
  姬青翰途经春城身负重伤,又闹得城中百姓死伤无数,宣王原本想让他早日返回丰京,没想到姬青翰写了封请罪书,再加上太傅等人旁征博引,上本劝谏宣王不可轻易废太子,暂且平息臣民怒火。
  这一次让他去临沂伽蓝寺,无非是再给姬青翰一次立功机会。
  伽蓝寺坐落在临沂东北角的山野中,距离丰京不过几日的路程。
  姬青翰与卯日先到了伽蓝寺山脚,就望见两尊金色观音像矗立在山头。
  观音头戴莲花宝冠,身披披帛,着长裙,覆座垂地,颈项上配挂璎珞,左手持净瓶莲花,双目悲悯地下视,俯瞰着山下众生。
  卯日频繁看了几眼,觉得观音像的面庞有些眼熟。
  不过南北观音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处,他属于苗疆傩巫一派,不能辨识清楚各位观音也说得过去。
  伽蓝寺的主持早就收到太子亲临的消息,现在正在山门口等候车驾,见到姬青翰连忙拥簇上来,各位僧人接马车、引路。
  姬青翰示意卯日上山后再说。
  山林后方传来车马声,载着楼征与谢飞光的轺车带领着随行侍卫急匆匆跟上来。
  上伽蓝寺需要爬一千级台阶,步道长而陡,姬青翰走了几步,一直沉默不语,弄得引路的主持汗流浃背,甚至主动又划出三亩地上贡给朝廷。
  卯日被他拖着往前走,小声问:“又吓人,好玩吗?”
  姬青翰不咸不淡地望了他一眼,碍于主持与僧人在旁边没有立即开口,好在袖子宽大,垂下时也看不见他牵着幽精。
  他挠了一下巫礼的掌心。
  伽蓝寺的前身是某位官吏的私宅庭院,所以寺内建筑修建得恢宏大气,金瓦红墙,金碧辉煌。后来改成寺庙,就在正殿中供奉了一尊千手观音像。
  不过姬青翰与卯日原本就是去“闹事”的,所以观音像修得再庄重肃穆都得挑出问题来。
  一踏入大殿,两人还是被伽蓝寺的观音像的恢弘给震慑到。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尊观音像邪气十足,千手上千眼竖睁,四周的金刚罗列,嗔怒不已。
  姬青翰恍惚一瞬,觉得胸腔似要炸裂开,他按耐住疼痛,面不改色同主持说:“这尊观音像是谁修铸的?”
  主持冷汗津津,唯恐惹怒这位阴晴不定的爷:“何……何儒青何大人……”
  姬青翰:“孤知道。孤问的是,工匠是谁?”
  主持再三斟酌,如实报了个名号。
  姬青翰垂下头,冷淡命令:“胆敢在天子脚下建邪厉凶像,全部斩首。”
  一句话,修筑观音像的工匠全部斩首,包括主持在内的诸位僧人被吓得六神无主。
  大殿通后方的寺庙,姬青翰坐堂问事,卯日瞻仰完观音像绕到了后门,正停在望远台上俯瞰整座寺庙。
  片刻后,竟然捏着一片叶子走回姬青翰身边。
  木芙蓉的叶子。
  丰京城中没有木芙蓉,只有灵山与太子府上才有,现在伽蓝寺却有。这种娇嫩的树苗从渝中新都送来实在太远,且劳民伤财,除了王公贵族,旁人肯定不会这么干。
  卯日捏着叶子,同姬青翰说:“在外面捡到一片叶子,冤魂告诉我,寺僧杀了人埋在地下。”
  太子爷见过那些模样古怪的精怪,对卯日的话深信不疑,只高坐堂上,捏着叶片命令楼征:“挖。”
  随行的士兵立即涌入伽蓝寺,并在卯日的指挥下开始挖掘,两柱香后,他们在后山的一株将要枯萎的木芙蓉下找到两具男尸一具女尸。
  这不过是查处贪污之外的发现。
  姬青翰放下茶碗:“主持,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上山下山来回跑,实在辛苦。孤给你指个好去处,天牢,你进去坐坐,将寺内杀人灭口的罪状都说清楚。”
  主持当即跪在地上:“太子爷!小人冤枉!小人不知那三具尸首的事!”
  姬青翰充耳不闻:“孤怀疑你伽蓝寺中还藏有尸首。楼征,接着掘地。就算把山头都翻过来,也要查干净。”
  他站在正殿前,义正言辞道:“来之前,宣王便担忧有亡命之徒假借僧道习俗,冒用僧道名义,从事占卦预卜之事,吸引无知百姓作为你们的门徒,非法结党。特意下令从今以后,丰京城中寺庙庵观一律不准设教聚会,男女混杂。不准建设高台,演剧敛钱。”
  姬青翰冷笑一声:“未曾想伽蓝寺僧人品行如此不端,竟然还敢犯杀人灭口的勾当,实在是玷污佛老。妖道淫僧。即刻杖毙!”
  楼征走到门前,高声道:“太子有令,关闭伽蓝寺,寺内僧人全部扣留,不准放出去!”
  主持与僧人被押到空旷地,正殿里只留下卯日和姬青翰,艳鬼终于能开口,便走到观音造像下。
  “能查到他们杀人灭口是意外之喜,省去了口舌,先把人抓获再慢慢搜查。最重要是找到官员贪污的银两,你来这里,就是怀疑他们把银两藏在寺庙里,对么。”
  姬青翰点头,走到他边上,摸了一把观音的莲花座。
  “孤给你修的行宫都不敢用真金白银,他们倒胆大,居然直接用纯金打造。僧人是假冒的,工匠估计也是假冒的,修的观音像太过邪厉,根本不像是慈悲心肠的菩萨。”
  卯日:“那也不至于砍了工匠脑袋?”
  姬青翰突然偏过头,问道:“你知道孤在幻境里看见什么吗?”
  卯日还没回答,姬青翰已经走到他背后,扣住艳鬼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莲花座上。
  灿丽的金色映衬得卯日的手洁白如玉,五指修长,手背上的灵蝶振翅欲飞。姬青翰的手比他整整大了一圈,五指嵌入卯日的指缝间。
  金色的莲花座上倒映着两人扭曲交叠的身影。
  卯日忍不住追问:“你看见了什么?”
  姬青翰:“我看见,你被我压在佛像上,打湿了莲花座。春以尘,”
  他拥着卯日,靠着艳鬼的脊背,揉得卯日眯着眼有了感觉,又逼卯日往前走了一步,让卯日的上半身几乎贴在观音莲花座上。
  “你趴在上面,一直往下滑,滑到我怀里。”姬青翰含着卯日的耳垂,含糊道,“你一直叫我的名字。”
  姬青翰压着卯日的手掌紧紧贴着莲花座,另一只手挑开了他的腰封。
  外面的士兵正在羁押伽蓝寺僧人到广场上盘问,人来人往,无人敢进入大殿,一人一鬼正好躲在殿中窃窃私语。
  极致的快感渐渐堆叠而出,随后似洪闸破口,卯日在邪厉观音像下,窥见自己面上慢慢爬上一层红晕,整个人瘫在姬青翰怀里,面颊上印出一层金色,长长的红发似是火焰,他的瞳孔渐渐上翻,浓郁的喘息在堂中回荡。
  姬青翰拥簇着烈火般的艳鬼。
  卯日仰着头靠在姬青翰肩上,听见对方说。
  “你说,你是我的以尘。”
  姬青翰垂下头,凝视着巫礼的脸,拨开湿濡的发丝,和他交换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吻。
  他吻过很多次卯日,凶狠的,掺杂欲望的,暴力的,裹挟着独占欲的吻,唯独没有这一次这样轻柔,依依不舍,就像是佛徒在亲吻观音莲座,虔诚而怜爱。
  “他竟然造出了这样的一座像,该杀。”
  片刻后,楼征的声音响起:“殿下……”
  随后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谢飞光疑惑地追问:“师弟,怎么不进去?”
  谢飞光前脚刚踏入大殿,一柄剑便飞刺了过来,谢飞光及时避让开,可那把造型华美的礼器还是插入地面,劈开了地砖。
  姬青翰的外袍罩在卯日头顶,两人站在观音像下。
  “手滑,”姬青翰从容道:“什么事?”
  楼征咳嗽一声:“回殿下,我们审问了僧人,他们不知道官员将银钱藏在哪里。”
  卯日:“每间寺院都搜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