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112节
  卯日在屋子里捡出一枚炭火,用布料点上火,包裹住炭块,揭开窗户,快速丢出去。火焰中滑过一道弧线,短暂照亮黑暗。
  他看见一张死人脸。
  什么时候来的!
  “活死人?”
  张高秋也在观察那个人,不确定地说:“好像是个活人?”
  卯日直接问对方:“你是人吗?”
  黑狗一直在叫,那人也不回答两人,片刻后,黑狗叫声停止了,倒是木门猛地一颤,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上面。
  卯日抵住门:“你是谁?”
  “……开门。”
  会说话,是活人。
  卯日开门将人放进屋,是个矮小的农夫,他的模样很奇怪,一张脸看上去偏青灰色,第一眼肯定会以为他也是活死人,可农夫还会说话,也能自由行动,但行走时四肢有一种怪异的停顿感,似是一只提线木偶,只有被人拉扯住才能行动。
  “你是谁?”
  农夫瞪他一眼,也不说话,走进厨房,他从墙上解下一块肉,缓慢丢入锅中开始熬煮,半晌,才舀出煮烂的肉,用一只有缺口的碗装起来,在夜色里往外走。
  第一日他们没有跟上去,就在屋子里度过了一个平安的夜晚,第二日时,外面有几个游荡的活死人,卯日没有出门,却见那个农夫穿过活死人,平安地走回院中。
  他坐在院子里,和黑狗对视,就这么一动不动坐了一上午。等到午饭时,农夫走进厨房,又从墙上取下一块腊肉,丢进锅中熬煮。
  咸香的气味升腾出来,卯日与张高秋没有吃东西,也不敢拿屋主的食物,只能再从身上取了一些饰品放在桌上,试图和农夫交换食物。
  对方盯着那堆银制的首饰沉默无言,从煮好的腊肉上切下来一块,又一指米缸,大意是同意卯日熬煮食物。
  张高秋多煮了一份白粥。
  “高秋姐,你喝了吧,他又走了。我就没见他吃东西,估计不会吃的。”
  两人把那碗粥分食,卯日商议晚上要是农夫再出门,他就跟上去看看。
  等到徬晚时,农夫果然要出门,卯日:“高秋姐,你留在屋里,我去看看,要是我天亮还没回来,你就跑。”
  “别胡说,要不别去了。”
  “没事,我能跑。”
  卯日从灶台上抓了几枚碳石,将碗倒扣,把蜡烛立在上面,端着瓷碗烛台跟上农夫。
  对方也没走多远,只是夜中阴风森森,他神经紧绷,还要留意周围环境,直到踢到一块石头,卯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块,光滑平整,等烛火照上去的时候,能看见野草下斑驳的刻字。
  是一块断裂的碑。
  夜风低低嘶鸣,似是诡异的哀嚎声,碧绿的磷火在坟墓间跳动,松木上停着焦黑的鸦雀。
  他被带到了一片墓地。
  第101章 *白骨生虮(三)
  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卯日站起身,却陡然对上了农夫那张青白的脸,对方突然折返,提着煮好的肉站在原地,疑惑地观察卯日。
  要不是碗上的烛火还在燃烧,让他能看见对方的面孔,卯日甚至以为是一具尸首杵在自己面前。
  “……跟我……走……”
  卯日毫不犹豫跟上对方,墓地的大批坟头被刨开,就连土丘上的棺椁也被撬开。
  令人意外的是,这里没有活死人与蠕虫。
  农夫走到一株歪脖子枯柳下,那里停着一具棺椁,侧面盖着木板。他拍了三下棺盖,棺椁里响起锁链撞击的声音,一侧的木板倒下去,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一只枯瘦的手急匆匆探出来,表皮青灰,上面还有结痂的伤口,手掌就在地上抓刨,抠挖得指甲盖都是泥。
  农夫把煮好的肉用碗盛好,放在地上。
  那只手试探了几次,抓到肉块,扯着肉缩回棺椁,里面传来咀嚼的声音。
  隔了一阵,咀嚼声消失,那只手又伸了出来,不再焦急,甚至有些乖顺地瘫在地上,掌心朝上,五指舒展开。
  农夫坐在地上,把从卯日那里换来的首饰掏出来,将一个银制的手环扣在对方胳膊上。
  卯日垂下头,心中异样。
  那只胳膊收了回去,棺椁里静悄悄的,夜风穿过枯柳,卯日觉得,对方估计在欣赏手上的手环。
  隔了一阵,那只胳膊又伸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枯萎的草根。农夫也不嫌弃,揣回衣兜。
  卯日脖颈上还有一串南红项链,他直接取下来,递给农夫。
  “送给她?”
  农夫没收。
  “是交换,我和高秋姐拿了你屋后的稻草。”
  农夫慢吞吞想了想,终于伸手接过项链,再一圈一圈套回那只胳膊上,等胳膊收回去,里面的人又抓了一把东西出来。
  这次是几片梭形的柳叶。
  农夫对卯日说:“你拿……”
  卯日从青灰色的掌心上取走柳叶。
  农夫没打算走,就在棺椁边席地而坐,睁着眼,似乎也不需要睡觉。
  卯日也学着他的样子,索性坐在蒿草乱石当中,轻声问:“里面是你的亲人吗?”
  农夫不习惯说话,只是指了指柳树另一边的碑。
  碑上刻着,孝子小柳,年十一。
  “我……家姑娘……染病……死了。”农夫说,“下葬……在哭。”
  农夫家的小女儿,十一岁时染上古怪的病,病死了。农夫正要把姑娘下葬,听见棺椁里响起了哭声,就算惊疑不定,可他还是开了棺。
  “她娘……咬死了……所以关在里面……”
  没想到开棺材后,小孩最先咬死了自己娘亲,农夫身强体壮,侥幸没有死,最后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农夫怕小孩伤害别人,只能暂时将她关在棺材里。
  卯日原本想安慰他几句,但他听见远方传来的低鸣声,农夫不怕那些活死人,可是他怕。
  农夫晚上的视力比他好,估计看见了黑暗中的活死人,他歪了一下头,盯着卯日,手指棺椁。
  卯日竟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想我进去?”
  农夫断断续续地说:“小柳……喜欢你……我和……她保护你。”
  农夫把棺盖推开,拽着锁链将小柳牵出来,小姑娘出来的时候似野兽一样手脚并用趴在地上,手腕的链子拖在地上,直愣愣盯着卯日,想要靠近他,又被她爹拽住。
  “小柳……走路。”
  小柳懵懵懂懂,站起身,高兴地摇了摇手链。
  等卯日躺进棺椁,农夫盖上棺盖,用木板挡在洞口。
  棺椁里不算宽敞,因为是十一岁孩童的棺材,卯日躺在里面需要蜷缩着腿脚,好在他只要等活死人离开就行,不用一直待在里面。
  里面还有腐烂的肉味与莫名的臭气,卯日忍了许久才习惯那股奇怪的味道,农夫把棺椁里收拾得很干净,一些小孩喜欢的玩意堆在角落,棺底铺着零散的枯败草根与柳叶。
  手边放着瓷碗与灭掉的烛火,卯日透过洞口观察外面。
  农夫解了小柳的手链,小姑娘立即跳上了棺椁顶,手指抓挠顶部,抓出数道裂痕。
  她抓棺椁的时候,棺材里面一直掉粉,卯日不得不闭上眼。
  他听见农夫拍了三下棺椁顶。
  小柳停止抓挠棺盖,乖巧地坐在上面,摸着那枚手环。
  “……哥哥?”
  后半夜墓地里游荡的活死人数量激增,就在外面徘徊,卯日总觉得他们是在找自己,不过农夫与小柳就坐在棺椁前寸步不离,让他内心也安稳下来。
  他睁着眼躺在漆黑的棺材里,屏住呼吸,活死人时远时近,有时候他甚至能从缝隙里看见活死人干瘦的腿脚。
  因为对方距离得太近,小柳不满地站起来,朝活死人嘶吼。
  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
  随后是打斗声。
  活死人的打斗十分残忍,根本算不上人与人直接的斗殴,它们像怪物一样撕咬对方,撕裂对方的身体,小柳有神志,打架的时候总和她爹配合,跳到活死人的肩上,抱着对方的头颅咔嚓一扭。
  头颅滚了一地,小柳拍手时,卯日还能听见她手腕上的手环在响。
  还有那串南红项链。
  那是张高秋送他的新年礼物。
  一个月前,他还在骑马巡查汝河,而现在,他躺在一具棺椁里,外面都是活死人,能说话的两个人都是非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吵闹声消失了,嘶吼声也渐渐远去,卯日隔着缝隙没有看见东西,也没有看见小柳和农夫。
  春日的暴雨不期而至,缝隙外都是泥土,被雨水浇灌后一直从洞口往棺材内部涌,卯日不得不坐起身,但坐不直,只能弯着腰,手撑着泥水。
  他也不能乱叫,就怕引来活死人。
  可是雨越来越大,泥水倒灌进来,卯日伸手去推棺盖,纹丝不动,光凭他一个人的力气没办法推开。
  他冷静下来,又弯着腰坐了一会,觉得腰酸背痛,只能试探叫了一声:“小柳?”
  “……”
  砰!
  似乎有什么重物撞到了棺椁上。卯日立即握紧匕首,缩到棺材的另一侧,远离洞口。他听见时有时无的低鸣声,就绕着棺椁四周打转。
  咔嚓。
  泥水从洞口冲进来,一只瞳仁隔着洞口往里看,胳膊也探入其中,就像是一条出洞的蛇,四处探查、抠挖。
  卯日缩在棺椁另一面,眼见着那只手摸到了脚边,他举起烛台,奋力一砸。
  棺椁外响起凄厉的叫声,那只手顿时胡乱抓挠,外面的活死人开始沿着洞口掰木头,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响后,木头残渣被丢开,洞口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