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75节
  少年察觉到一种无言的关心,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满意地哼哼两声。
  密室里静悄悄的,赋长书折了一半被子垫在石榻上,还是被硌得浑身僵硬,越发清醒,在夜里不断咳嗽。
  卯日的精力被消耗大半,眼下困意上头,摸摸锁链,拢着床单,可还是有习习凉风往缝隙里钻。
  那油灯越来越黯,他爬起来找保暖的被子,锁链撞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好在链子只是防止他跑出密室,他还能在屋里蹦来蹦去,蹦到果盘前捡了个柑橘,单手剥橘皮有些麻烦,他在黑暗里一直弄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赋长书先是用被子捂着耳朵,后来实在挡不住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崩溃,坐在石榻上,凶狠地瞪着他。
  卯日找到一床被子,扛在肩上,夹断手的木板上放着剥好的红柑橘,嘴里叼着橘瓣,眨了一下眼,和他对视半晌,心里没有半点愧疚。
  “要吃吗?我把橘络都抽了。”
  赋长书边咳嗽,边说:“大哥,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他眼下的青黑很重,本身又在病中,一直咳嗽,把人赶到石榻上睡的少年被弄得良心找回来一点,匆忙把最后几瓣橘瓣吃了,擦了手,蹦回床上,严肃地回答他:“好的,赋小弟,大哥满足你的小小要求。”
  后半夜卯日不折腾,但赋长书越咳越厉害,弄得少年也睡不着,望着黑漆漆的床顶,想他俩是不是非要互相折磨。
  还是说报应不爽,他搅醒了赋长书睡觉,现在病秧子咳得他都怕对方死了。
  “你白日的时候,明明都不咳了。”
  赋长书和他在石榻上下棋的时候明明好端端的,卯日昏了一整日,结果这人咳得跟快要死了一样。
  一条胳膊断了,他不好翻身,只平躺着,退让一步:“你回来睡吧。”
  估计是真的难受,赋长书没有和他呛声,很快抱着被子回来,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可站在架子床前的时候,明显把密室里的冷气挡住,卯日才发现架子床的位置不太好,是风口。
  他往里挪。
  赋长书裹着被子躺在身侧。
  这种体验还挺新奇的,卯日只和山君窝在一起睡过,结果因为没有盖被子,在梦中着凉。今夜他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同龄的少年睡在一张床上。
  赋长书挡着风,卯日也没那么冷,但他还是咳嗽,少年啧了一声,往外爬:“去,滚进去。你睡里面。”
  赋长书睨了他一眼,八风不动,只是把被子盖过脑袋,挡住风,就在被窝里闷咳。
  卯日爬过去,拉他的被子,语气格外霸道:“你不呼吸啊?让你睡里面就睡里面,摸个手别别扭扭的,睡觉还犹犹豫豫的,都是男的,让你睡里面,我还能占了你便宜不成?”
  结果赋长书突然说:“是我背你上来的。”
  “什么?”
  他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不再开口,将被子盖过头接着咳嗽,卯日又给他拉下去,瞧着他咳得眼睛潮红,看上去很是委屈。
  “你跑出去许久没回来,我去找你。”
  吵架是一回事,安全才是当下最重要的,白日里卯日一时脑热跑出去,赋长书再生气也很快反应过来不妥,便扣上巴巫面具在巴王宫寻人。
  寻了一圈,只发现尸首已打扫干净,凄清的宫殿坐落在群山之间,他站在那,又成了孤家寡人。
  赋长书便从山道一路走下去,没见到卯日,等到了渡口,江上大雨,山崖高耸,唯独没有那艘渡船。
  他以为卯日和谢飞光走了。
  就站在雨里,站到傍晚。
  突然见一艘小船飘飘荡荡地驶回来。
  船上有个扮做渔夫的士兵,遇上他在岸边,十分诧异,又见他浑身湿透,不知道淋了多久,于是喊了他一声。
  士兵把谢飞光的计划说给他听,同时掀开甲板,把昏迷的卯日抱出来,扣上面具斗笠,准备送回密室。
  赋长书嗯了一声,从士兵怀里接过少年,把他背上巴王宫。
  他按照谢飞光的吩咐翻找出链子,把昏睡中的卯日锁起来,自己换下湿衣,才困得在床上睡过去,结果因为淋了雨,夜中发热,咳嗽得厉害。
  他的病一直没痊愈。
  他不想和卯日吵架。
  卯日也背过他,现在他还了回去,其实不用吵架。
  卯日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下一句,觉得赋长书古怪,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怪不得赋长书委屈呢,原来是烧糊涂了。
  卯日垂头,嘴角微扬,心里的坏点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叫哥哥。”
  赋长书扫了他一眼,移开视线,缩回被子里。
  登徒子笑眯眯地把被子拉下去:“快叫。”
  “叫了,我就帮你治病。”
  少年垂着头的时候,长发便从一侧肩头滑了下去,他头发刚好及腰,堆在床铺上,似是一道黑色的瀑布,被外面吹来的风吹得飘动,有几缕颤巍巍地飘进赋长书的被窝,磨蹭着他的脸。
  卯日瞧见了,也跟着吹了一下,把头发吹走。
  赋长书一怔,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更委屈,闭着眼喊他:“以尘哥。”
  舒服了。
  太舒服了。
  卯日往日还不理解为什么在丰京时,同龄的几个少年之间,总会喜欢逼好友叫自己爹,似乎对未婚拥有一个好大儿有着莫名兴趣。
  现在他懂了。
  因为爽。
  少年满意得连连点头,摸了一下赋长书的发顶,又揉他的眼尾,跟几位姐姐哄他一样,哄赋长书。
  “哥哥疼你。”
  爽得心花怒放的卯日移到床边,把自己的被子挂在架子床外挡风,他索性也不裹被子,整个人跟战神一般,强得令人胆寒,在屋里蹦来蹦去找谢飞光提前给他们准备的风寒药。
  忙了小半晌,他才端着药碗磨蹭到床边。
  “来!我的宝贝弟弟!哥哥喂你吃药!”
  赋长书已经没精力和他对骂,只听话喝了药,又被塞了一瓣橘子。
  卯日不忘说:“甜的。”
  他顺带往自己嘴里塞一瓣。
  等药碗见底,卯日把空碗放在春凳上,将油灯挑灭,爬上床。两人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赋长书认命掀起被角。
  真流氓还在说:“不怕你睡着我摸你手了?”
  和登徒子没法沟通,赋长书忍耐着,转过身,闭上眼。
  卯日钻进被窝里,那块床榻被赋长书偏高的体温捂暖和,十分舒适,他其实也没想真的摸赋长书的手,只是觉得逗弄对方好玩,困意上来,很快昏昏欲睡,系着锁链的脚有些冷,也蜷缩进被窝里。
  半梦半醒之间,他察觉到赋长书转过身,两人之间的缝隙便不再灌风,卯日往赋长书那边蹭了蹭,腿脚不自觉往赋长书腿上搁,被赋长书的腿夹住。
  卯日睡得迷迷瞪瞪,听着赋长书压抑着咳嗽声。
  白日里他特别留意过的那只手已经褪下手套,自然而然地放在他掌中。
  赋长书似乎是烧糊涂了,似乎又没有。
  只是在黑暗里睁着一双眼,点了一下他的掌心。
  一下,又一下,直到指腹与手掌接触的地方生出痒意。
  他把自己滚烫的手放在卯日手里,觉得面前的少年一直招惹自己,很讨厌,烦得厉害,却纵容对方牵着,陷入沉睡。
  ***
  卯日做了一个十分愉悦的梦,梦里赋长书对他恭敬有加,他指西赋长书决不往东,他要摸对方的手,赋长书便诚惶诚恐地伸出手。
  他摸了一把,滑还是滑的,只是久了,始终觉得缺少了一点滋味。
  于是,他在梦里同赋长书说,你装得不情愿一点。
  就像我强迫你一样,目光里要充满不甘心,恨不得也给我几巴掌那种。
  赋长书听话地露出不堪受辱的神情,似乎要揪准时机揍他一顿,卯日满意得只叫好,牵着人玩了许久,甚至兴致勃勃地拉着赋长书在丰京转了一圈。
  他问赋长书喜欢什么,对方答了,他就不买。
  赋长书不说话,估计就是讨厌,他就买给对方。
  玩意零嘴购置了一堆,赋长书冷着脸说他还挺会为人一掷千金的。
  卯日夸他学到了精髓,就是那个阴阳怪气的调调惹得他拳头发痒,他兴致勃勃,眯着钱,胸有成竹地说,这点东西算什么,哥哥我也算腰缠万贯,等我在灵山长宫旁修个行宫,让弟弟也住一住,再点几百个同龄人陪你玩耍,不让你可怜巴巴一个人。
  赋长书便装模作样地呵了一声,讥讽似的。
  卯日在梦里啧啧有声,瞧这神态,太像赋长书本人了,太欠揍了,他更满意了。
  于是脱口而出,到时候哥哥再给你系条锁链,你听话的时候我就给你开锁,你不听话我就强迫你伸手给我摸。
  梦里的赋长书似乎也觉得他变态,半晌才开口,其实你现在想摸也可以。
  那不行。
  给他摸了,那还是赋长书吗?果然是梦,装不像。卯日又不满意,直接一脚踹到梦里赋长书的小腿,让他滚。
  咚的一声,现实里的赋长书被踹下床。
  病人下去的时候把被子扯走,卯日冻得打了个喷嚏,哆嗦伸手在床上找被子。
  被赋长书阴沉的声音唤醒:“春以尘。”
  卯日迷迷瞪瞪,喷出一个疑惑的鼻音,随后一张冷帕子丢到脸上,弄得他一激灵,咬着牙骂赋长书:“昨晚还叫我以尘哥,今早就甩冷帕子凶人!你果然没良心!”
  赋长书:“起床。”
  “我不!叫哥哥!”
  赋长书今日瞧着有了些气色,也没见咳嗽,估计发热已经消下去,现在冷冰冰地叫他:“少无理取闹。”
  卯日在床上摆大字:“这里又不是丰京,又不用进宫拜见长姐,我才不起!你要起自己起,把被子还给我!”
  赋长书冷静指出他的错误:“这是我的被子。”
  卯日伸脚去勾被子,锁链在床上响,叫赋长书及时察觉,他退了一步,护着自己的被子,警惕地望着卯日。
  卯日又困又冷,不想和他说话,只想回梦里去找那个听话的赋长书,二话不说取了挂在架子上的被褥,裹着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