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58节
  姬青翰回头:“沐良玉!给孤一把匕首!”
  沐良玉二话不说把匕首抛给他。
  姬青翰把匕首尖一点一点刺入缝隙,刮出里面的泥,随后猛地用力,手背上青筋鼓起,硬生生把匕首推进缝隙一小截。
  他松开手,匕首便插在缝隙上。
  姬青翰的脸色有些可怕:“沐良玉,叫你的人,把兵器沿着那条缝插进去。”
  沐良玉沉着脸点头,士兵们照做。
  夔牛战鼓四周围聚着士兵,密密麻麻的兵器插在缝隙里,众人面色凝重,甚至不等姬青翰下令,便喊着三二一,一起往上用力。
  百色寨中响起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似是一棵百年大树轰然折断。
  战鼓好似棺盖一般被众人掀开。
  顶部的巨盖侧翻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姬青翰被人搀扶起身,走到战鼓边上,捏着木头,探身往里看。
  战鼓里四壁都是猩红色,上面绘制着诡谲的图案,大约都是百苗图上的花纹。
  最下面,卯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魁丝如同茧将他身躯裹挟起来,他的礼服有些残破了,露出的四肢上有些黑色图腾。
  他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姬青翰缓缓道:“找到了……”
  他伸手想去抱巫礼,但在那一霎那,蛊虫暴乱,他心脏剧痛,姬青翰猛地咳嗽起来,竟然咳出血,他捂住唇,血液便从指缝渗透出去,顺着手骨下流。
  沐良玉一急:“赋长书!”
  “我没事!”
  他又重复了一遍,“别过来。”
  随后才伸手,摸了摸卯日冰凉的脸,指腹上的血便抹了几点到卯日脸颊上,姬青翰将睡着的卯日从战鼓底部抱起来,揽在怀里。
  人群有一瞬间窃窃私语,细崽踮着脚,扯了一把身边的士兵。
  “怎么了!怎么了?瘸子大哥找到媳妇哥哥了吗?”
  那士兵没有理会他,细崽便问月万松,女人还没开口,却听见身后的士兵有些惊骇,小声道。
  “太子爷,怎么抱着一副骨头……”
  “我怎么看殿下抱着一个男人?”
  月万松没有说话,只是望了一眼细崽,少年同样大吃一惊。
  原来,在能看见幽精的人眼中,姬青翰是抱着卯日。可在瞧不见幽精的人眼里,太子就是从鼓里拢了一捧白骨出来,抱着对方,像是自己的爱人。
  他们惊恐地睁大眼,想到姬青翰在春城所做所闻,脑子里平白冒出来一句话。
  “太子……失心疯了。”
  细崽猛地回头,大喊道:“你胡说什么!瘸子哥哥才不是!他……他!”
  少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自己也曾将卯日当做妖邪,可后来卯日没有伤害他,甚至救了大水与多依,细崽便知道对方不是妖邪。
  细崽:“他、他是大祭司!”
  “什么祭司?白骨也能做祭司?”
  月万松按住细崽的肩,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
  武真军大多数人是随宣王的厌巫之流,真让他们知晓姬青翰救的人是巫师,反而弄得人心动荡。
  果不其然,有人追问:“边护使!我们救的人是祭司吗?”
  沐良玉皱着眉,将士兵呵斥了一顿:“殿下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滚下去领罚!”
  他看向姬青翰:“殿下,阿摩尼怎么处理?”
  姬青翰抱着卯日:“明日孤……”
  他还未说完,喉舌间迫不及待涌出了腥甜的血,一大口,把众人吓得心惊胆战,阮次山立即拨开人群,挤到姬青翰跟前。
  “快让开,我是大夫!我是大夫!”
  姬青翰的眼前已经黑下去,听见阮次山的声音愣了一下,强撑着说:“回渡口,待孤亲自审问阿摩尼……”
  话音未落,他已经闭上眼昏了过去。四面响起惊惶的叫喊。
  “殿下!”“赋长书!”
  ***
  百色渡口停靠着十条渡船,当中一艘较大。月万松与徐忝从船舱内端出水盆,盆中是污秽的血,他们一连倒了十来盆。
  沐良玉刚刚安顿好武真军,单手抱着头盔走来,见到两人倒血水,眉头紧皱:“殿下还没醒?”
  徐忝摇头:“阮大夫说,得熬过今日。”
  沐良玉火气上来:“赋长书这小子!我都给了他信函,说半月就会折返春城,他倒好,直接不带护卫跑没影了!当真天高皇帝远,宣王不在,可着劲胡来!”
  要不是看姬青翰那副模样,沐良玉说不定一拳揍人身上去了。不过他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姬青翰毕竟是太子,沐良玉只是边护使,是臣子,不能做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举。
  刚才说的话本就大逆不道,他要是真这么干了,还不等沐良玉提头去见宣王姬如归,沐家也给抽他一顿,再提溜着沐良玉上丰京负荆请罪。
  沐良玉:“他还是抱着那个祭司不放手?”
  徐忝红着脸点点头。
  “死都不放,阮大夫只能把殿下的衣服剪了。至于巫礼大人的衣服,是我拆的,不、不过我蒙着眼的!什么都没看见!”
  沐良玉没察觉有什么问题,只是纳闷:“一个大男人,治病脱衣还要蒙眼?”
  徐忝没说话。
  沐良玉抬脚要进去,走到门前,便听见姬青翰的咳嗽声,他敲门问一声,得了阮次山允许后,才推门而入。
  阮次山正在桌前写药方,沐良玉转过身,瞧见船舱的床榻上,昏迷的姬青翰紧紧拥着一个人。
  卯日趴在他的身上,也闭着眼。两人身上盖着锦被,只是姬青翰露在外面的胳膊与半个胸膛上除了伤,就是吻痕与指印。
  沐良玉步伐一顿,脑袋一炸,甚至没敢看卯日,想也没想大步流星奔出去。
  “徐忝!你他娘这是抱在一起?你说他们干起来我都信!”
  徐忝平白无故被骂:“不是?阮大夫说殿下身上有情蛊,子蛊和母蛊待在一块,殿下伤势才恢复得快,你没看殿下脸色好多了吗?我靠,别打!右、右卫率救命!”
  楼征从渡口登上船,见徐忝被沐良玉按着揍,神色不改,只同月万松打过招呼:“殿下醒了吗?”
  月万松:“还没。密室烧了吗?”
  楼征:“我便是来找殿下说这事的,烧密室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些东西。之前我走到那密室附近待着不动,或许也是因此,现在只能等殿下醒过来再说。边护使大人,阿摩尼怎么处理的?”
  沐良玉:“关在广场,我的人在那守着。那老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火烧当朝太子!还有你,你这个太子右卫率怎么当的,铁废物!”
  他放开徐忝,直接揪着楼征领口,就要往他脸上揍。
  阮次山却抱着药方走出来:“去别处骂,别打扰病人休息。”
  几人连忙望向他:“殿下怎么样了?”
  “有母蛊在,他没有性命之忧,屋子里发生何事,你们都不要进去,最好退远一些。”
  月万松却道:“阮大哥,你现在能看得见巫礼大人吗?”
  阮次山还是摇头。
  月万松有些担忧:“昨夜,有士兵说看见太子爷抱巫礼大人,也有人说……他抱了一捧尸骨出来,他们说,太子爷失心疯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沐良玉铁青着脸,丢下一句:“武真军那里我来管,你们看好船。”
  船舱内不比外面热闹,渡船随着浪轻轻晃,偶尔能听见浪花拍打到船身上的水声,一波接着一波。百色的群鸟在晴空翱翔,发出婉转的啼鸣。
  昏迷的一人一鬼安静地拥在一起。
  情蛊向来神秘,能叫不忠心的人死心塌地地爱上种蛊之人,且此生非他莫属,所以情蛊在西周的官宦世家中风行一时,偶尔还会用在闺房当中,增添一些缠绵乐趣。
  姬青翰的胸腔处,蛊虫将皮肉顶出一个小小的凸出,他明明没有苏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抱着卯日,先是抚过巫礼光洁的脊背,拢着那把长发缠在手腕上,随后按在卯日的后颈上,轻轻地摩挲。
  巫礼也没有清醒,却回应着他的抚摸,侧过脸柔顺地靠在姬青翰的身上,半晌后,卯日睁开了眼,只是眼中一片混沌,隐隐泛着青绿的光,眼尾的孔雀翎花叶一般舒展开。
  他撑在姬青翰的胸上,慢慢支起上半身,歪着头观察了半晌姬青翰,随后垂下头,吻到姬青翰的唇瓣。
  他听见,情蛊在雀跃。
  姬青翰在昏迷中皱起眉,却又不舍得放开自己的巫礼,只能纵容母蛊入侵。
  吻从轻柔,单纯贴着唇皮,到一步步深入,姬青翰主动张开唇齿,卯日的舌苔便顺势钻了进去,勾着姬青翰舔吻,随后逐渐焦急地吮含。水声从两人口中传来。
  他吻得姬青翰眉头皱得很深,喉结不断滚动,难挨地闷咳,卯日咬着姬青翰的唇皮,似是打磨一尊造像,精细地扫到他的下颌,并含着姬青翰的下颌研磨。
  巫礼弓着身子,捏着姬青翰的胸膛,正面骑到太子爷的身上,有些迷茫地掀开了身上的被子,露出绘制有繁复图腾的身体,刺目的白,浓重的黑,还有一些未消淡下去的青紫痕迹。
  艳鬼用来饲虎的身体斑驳性感,满是恶虎留下的罪证,谁见了都要赞叹一声,举世无双的善鬼。
  现在,善鬼还要充当药膳,把自己一点点喂进昏迷的太子爷口中,从鬼门关里,拉回姬青翰的三魂六魄,拯救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第54章 得鹿梦鱼(二十八)
  船舱里渐渐响起了一些细碎的声音,似是有人撑着小船滑行,一面唱着舒缓的曲调,催得人头脑昏沉。
  博山炉里的烟在船舱里汇成一片乳白的海,缭绕在巫礼身体四周,如同山涧蒙蒙的雾气。
  巫礼过去救死扶伤,如今成了艳鬼还不忘救治昏迷的姬青翰,握着姬青翰的手,十指相扣,身上的光芒源源不断传递给太子爷,他仰着脑袋,长发披散在身后,似是瀑布一般垂下。
  或许是子蛊与母蛊小别重逢,情蛊没有停止躁动,蛊虫在两具躯壳里奋力嚎叫,试图左右人和鬼亲昵无间地贴在一起,最好是如胶似漆,永不分离。
  卯日垂下眼,姬青翰还没有苏醒,躺在床上堪比一具傀儡,既不能主动亲吻他,也不能伸手给予他温暖的拥抱。
  但卯日很快就释然了,捉过姬青翰的手,落到唇边温柔地亲了亲。
  如果艳鬼也有心脏,姬青翰应该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有一颗心脏在快速跳动。蛊虫在撞击薄薄的肌肤,而情欲叫他的身体兴奋发抖,这一切让他看上去与凡人并无区别。
  他像是成了一个人,而不是冰冷的幽精。
  这一直是卯日想要实现的愿望,做一个活生生的人,爱自己想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