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47节
  那时,风中溢满了香甜的气息,满城尽是春花。
  轺车上的绯衣灵巫驾马而行,腰间别着花枝,银鞍白马,轺车宝盖上堆挤着鲜花,身后跟着绵延的车队,上面堆积着新摘的木芙蓉。
  就算这样,卯日赠出去的花,也价值千金,是无数名门子弟、白丁俗客趋之若鹜的宝物。
  “青翰,你是当朝太子不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贵不可言。可我当年也不输你半分,无数人瞻仰我,从来只有我不在乎别人,从来只有别人将视线凝在我身上,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份。”
  “可你倒好。”
  卯日咬牙,“可你倒好。醒来,只问春以尘。”
  他生出短暂的疑惑,随后再三去确认,去强调自己才是救了姬青翰的人。
  往日不在意虚名的人,往日救了无数人的巫礼,固执得像顽童,强势地征讨着自己遇到的第一个活人的视线。
  “就算他是我的三魂之一,是我的胎光,是我的少年时期,可我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我虽然现在是鬼,可也做过人。是,我风流不落人后,我恃才傲物,自负轻狂,旁人都觉得我不在意那些浮名,但谁都知道名声一旦有了,就会患得患失,生怕出错。要是再失去,也会焦躁不安,怅怅不乐。”
  “姬青翰,我虽然做了三十年幽精,可我也曾做过二十一年活人。我也会羡慕、失落、难过、委屈。”
  “寻常人有的坏心思,我也有。说到底,我也曾是人。”
  “我救了你,可你问的人不是我。你竟然让我遭受那般冷落。救人一命是我该做的事,于情于理,你也不该那般冷落我。那我想着,逗一逗你,强迫你看着我又有何错?”
  卯日说。
  “我分明没有错。是你先冷落我,招惹我,触怒了我。”
  “那我欺负你,有何不可?”
  第44章 得鹿梦鱼(十六)
  他对姬青翰做的事,不过是被触怒之后,给予对方的小小报复。
  毕竟很少有人让卯日困惑不已,这个人,竟然这样冷落我?
  若是姬青翰真的恨他深入骨髓,那卯日不光得到了对方的目光,还收获了憎恶之情。
  姬青翰恨他,可他却不屑于放在心上。连带着姬青翰这个人,在他心中都变成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么,这就是世上最令人愉快的报复。
  爱与恨,是世上两种最极端的、炙热滚烫的情感。卯日能接受姬青翰对他的任意一种情感,但绝对不能是平淡如水,遇见过却仿佛陌生人。
  寡然无味,做鬼的三十年间,他已经体会得足够多。不需要再在姬青翰身上再回味一遍。
  一回味,明明他都是没有心的艳鬼,却还能感觉到心脏处空落落的,唇齿之间弥漫着酸涩之意,让他想起木芙蓉原本的滋味。
  “木芙蓉不是甜的,若处理不好,会发涩发酸,我听你一直在问春以尘,就像是吃下了未沾蜜的木芙蓉。”
  “你让我难过了,赋长书,太子爷,你罪大恶极。”
  姬青翰是他做了三十年幽精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虽然相见时,姬青翰比他这道鬼还要惨烈,浑身上下都是伤,没有一处完好的,可他好歹是个人。
  他拥有卯日没有的自由、体温、心脏,他能去卯日不能去的地方,他能因为犯下弥天大错在雨中无声落泪。他被人残忍地砸断双腿,淹没在人堆里,又好运地被胎光救起来。
  姬青翰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卯日也想从鬼做回人。
  卯日终于骂完他了。
  交错纵横的魁丝被十傩神截获在掌中,巷道里只有傩神蟒蛇爬行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卯日被傩蟒缠绞在里面,只剩下头颈留在外面,长发铺散在碎石上,如同千万条分叉的河流。
  “我说完了。”
  他仰着头,看着黑暗处,似乎能透过墙面看见后面的姬青翰。
  “长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姬青翰休息了一阵,继续研究墙面,直到摩挲到墙角,那里有一处凹陷,似乎要薄一些,他二话不说,又开始试图翘墙,并且问了卯日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卯日却回答他:“什么是喜欢?”
  太子爷自己都琢磨不透的东西,怎么可能给他解释清楚。与此同时,姬青翰还察觉到,卯日在左顾而言他。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姬青翰又追问了一遍:“你喜欢过谁?”
  “说好了今日是你哄我,就算是临时杜撰出一个答案,你也该回答我的问题。不论先后。”
  姬青翰觉得,自己遇上卯日后,耐心变好了,竟然真的认真思考片刻,给出自己的答案。
  “这世上的喜欢许多种,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包涵亲人、佳友、眷侣,另一种是人与物之间的关系,飞禽走兽、造物、家国。孤可以欢喜这两类中的任意一种,只要它能叫孤得到一丝欢愉之情。”
  “恩惠亲人,赠礼好友,垂怜伴侣。博爱世间,从飞禽走兽、青山绿水,到匠心造物,甚至是家国天下,因为能从这些东西上得到喜爱、快乐、满足诸多情绪,所以想要再见、再念、再次尝试。”
  他顿了一下,“简单来说,你见到某个人、某件事,你足够高兴,那便是最纯粹的喜欢。”
  “你见到灵山十巫十分高兴,你喜欢他们。那么除了他们以外,你还见过谁,并且觉得很高兴?”
  话题回到了原点,他又在执拗地追问那个问题,试图从卯日本人口中得到准确答案。
  卯日:“很多人,我见到他们都很高兴。灵山十巫、天下子民,只要他们高兴,我便……”
  姬青翰打断他:“卯日,你明知道孤问的不是百姓,也不是灵山十巫。我在幻觉里看见一个人,他喂了你木芙蓉……你喜欢他。”
  “卯日,你过去,喜欢过谁?”
  石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地面开始颤动,匕首夹在了石缝当中,姬青翰停了手,抓着石壁,勉强站起身,稍微退了一步。
  巷道深处隐约传来细崽的喊声,对方正在找他们。姬青翰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少年与两人同行。
  不过细崽自小在百色寨中长大,又是个滑头,就算遇上困难,估计也比他们更容易脱身,姬青翰与卯日根本就没担心过对方的安危。
  倒是卯日,现在该考虑一下十傩蟒蛇会把自己缠起来,拖到哪里去。
  地面在抖动,十傩神的魁丝把幽精困得结结实实,似乎是要将他带回之前的密室,不过密室里的傩面被细崽偷走大部分,剩下的也被姬青翰烧毁了,继续用来藏匿祭品也不大安全。
  卯日猜测,阿摩尼会将他换一个地方藏起来,直到献祭。
  “姬青翰,不如我们再立一个赌约。你赢了,我就告诉你,我喜欢过谁。”
  姬青翰如鲠在喉,想的却是,他真的有喜欢过别人,这个解答到一半的谜题,无论最终回答是谁,都变得无关紧要。再赌下去,也不过延长他对无名之人愤怒与嫉妒的时间。
  可他答应了卯日,要哄一哄对方。
  他垂下头,眼中晦涩难辨。
  “好,你要想赌什么,孤都奉陪。”
  石墙在松动。
  细崽在远处大喊:“哥哥,我找到破解的机关了,是个活板石拼图,只要拼出十傩的样子,就可以打开石墙,我拼完了!你们小心啊,石墙要开了!”
  阻隔两人的石墙缓缓打开,透过一指宽的缝隙,十傩神的幽光从那面传过来,姬青翰微微偏过头,当即瞳孔一缩,浑身震骇。
  那面的密道已然坍塌,石块堆成了丘,莲花台上狰狞的十傩神俯视着逼仄的巷道,巫礼被压在碎石山下,魁丝线似是银雨充斥着视线,一条巨蟒将巫礼的身体裹缠起来,正慢慢拧纠着,往黑暗深处拖行。
  他看见巫礼的长发,散在碎石之间,被拖拽出蜿蜒曲折的痕迹,如同是百川之间分出支叉的大河,网罗着天地。
  又像是一面错综复杂的蛛网,将他视线捕捉,呼吸也短暂停止。
  姬青翰想要过去,但是石墙与巷道之间狭窄的缝隙阻拦着他。
  他在一霎那惊慌失措,双手一左一右掰着墙,企图用蛮力把石墙快速打开,但石墙纹丝不动。
  姬青翰眼睁睁看着巫礼被一点点拖进黑暗中。
  绝望之情将他笼罩时,在视线的尽头,卯日故意仰起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从容的笑意,仿佛一位引弓射虎的猎人。
  他说。
  “赌约是,追逐我。”
  “拥有我。”
  “找到我……”
  艳鬼还说了什么,但是十傩神已经转身,蟒蛇的声音远去,他的最后一句话也吞没在了黑暗中。
  姬青翰的眼眶赤红,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情蛊在胸腔里嘶嘶悲鸣,催促着他冲过去,找回自己的巫礼,他跌跌撞撞地挤过缝隙,在乱石中追逐卯日留下的痕迹。
  最后撞上另一面石墙,更厚,更封闭。
  是压在百色寨四面的高山。
  姬青翰无路可追,伸手摩挲着墙面,试图找到之前一样的薄弱地方,但是那就是一条死路,活人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他握着拳头砸了一下墙面。
  他以为自己看见了新的幻觉,认为这又是噩梦制造出来的新的死亡方式,于是身体下滑,跌跪在碎石间,抓住一块石头往黑暗深处的墙砸。
  砰。
  石头砸到了墙上。
  声音闷闷的。
  后面是实心的。
  十傩神带走巫礼去了他找不到地方,去了一个活人进入不了的地方。
  砰!砰!
  那块石头被墙弹了回来,砸到地上,在地上弹了几次,最后停止了翻滚。
  他抱起一块更重的石头砸在墙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石块就算砸得生出缝隙,那面墙也完好无损。
  姬青翰的呼吸骤然急促,耳畔回荡着卯日的声音。他的笑。他的呼吸,他一开一合的唇。
  时而在远在天涯,时而又近在咫尺。似乎贴在他的耳垂,轻轻舔吻着耳廓,湿绵的吻随即从耳垂上的坠子一路蔓延,到了侧脸,然后一遍又一遍啄着姬青翰的唇角。
  呼吸交织,活人温热的呼吸与艳鬼冷冰的吐息,如同粘腻的两条蛇纠缠在一起。
  姬青翰抓起一块石头。
  听见幻觉里的卯日在蛊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