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41节
  除非他心里有鬼,他在心虚。
  巫礼脚下的黄土地变得凹凸不平,他垂下头,瞧见自己踩在一张褐黄的傩面上,倏然一凛,当脚步落到另一块地面时,那寸土地又变成了白面长眼的傩面,他的腿脚踩进了傩神大张的口中,像是陷进了涡旋中,越使劲越无法拔出来。
  他开始焦躁。
  母蛊在体内翻滚。
  卯日摇了摇头,发现原处有人正唱歌,歌声先是很轻,似乎蛰伏在草木之下,后来,慢慢便壮大了,影影绰绰的树枝丫叉间,有一个人穿着红衣长袍,戴着天青色的红眼傩面在跳跃。
  他的声音喑哑苍桑。
  “开坛发功曹,催旗迎傩神。
  开山要打路,扎寨必请神。
  神若出土地,点猖扫台迎。
  抱卦收阴兵,问卦勾巫巾。”
  那巫师桀桀大笑。
  “一镇麒麟,二镇凤阳,三镇魁星。
  四镇封侯,五镇紫薇,六镇邪神!”
  他跳跃着,逼近卯日与压住他的三颗头颅,掌中两把弯月镰刀磨得唰唰作响,倒比卯日这位祭司还要装神弄鬼。
  又像是阴曹地府来的勾魂使者。
  卯日体倦乏力,被压得难以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来越近,两片刀锋在舞动时闪烁着寒光,在对方眼皮抖动时,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卯日脖颈上。
  他背上的三颗头颅猖狂大笑,颤动的翎子似是魁丝。
  卯日混沌了片刻,抿着唇。
  这是,专门镇压他的蛊局!
  ***
  树林间死一般寂静,就连乌鸦也不知所踪,阮次山绕着那木屋打转,又时不时蹲在洞穴口,努力探头去看里面,但他没有细崽那般纤细的少年体型,根本进不去,自然也瞧不到里面的情况。
  “怎么还不出来?”
  阮次山站起身,敲了敲门窗,但是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后面的泥石阻挡了声音。
  他试探着喊了几声:“细崽?细崽!”
  无人应答。
  他爬起身,却被姬青翰吓了一跳。
  那张脸其实并不吓人,骇人的是他的面色,静得像死水潭,白得像死人面上罩着的白纱。
  阮次山大惊失色,连忙走过去,抓起姬青翰的手腕,他越诊脉脸色越严肃,甚至不用去拨姬青翰的眼皮,就见他的瞳仁开始涣散。
  姬青翰有些恍惚,喃喃问了一句。
  “什么声音?”
  阮次山:“没有声音,你是不是情蛊发作了?”
  姬青翰歪着头,没有回答他,他的眼前没有了阮次山这个人,也听不见他焦急的声音了。
  姬青翰只听见轰然的鼓声,那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宏大无比,大概是祭祀大典上的祭司敲响了夔牛战鼓。
  随后,姬青翰耳畔又出现了卯日身上的银饰声。
  一声、一声。
  回荡着,漂浮着。
  不是情蛊发作,是什么?
  是什么在牵动他的心神?
  他恍惚瞥见巫礼穿着那身华贵的长礼服,手持筇竹杖从山野中缓步而来,窥见巫礼冷白的面庞,狭长的双目,眼尾的青黛孔雀翎似要振翅而起。
  巫礼散落在四周的长发如云般轻轻飘开,那些繁复的银制首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了姬青翰心上。
  他凝视着对方。
  卯日转瞬来到姬青翰面前。
  在下一次鼓声响起,他看见,卯日的双目汩汩流下了血泪。
  巫礼不说话,也不喊疼,就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突然被人举着锤子砸了个稀巴烂,卯日的脸上生出了龟裂的痕迹,那些蛛网般的痕迹顺着巫礼的咽喉生长,逐渐覆盖住卯日的全部肌肤。
  最后,他在姬青翰面前碎裂了。
  碎片散落了一地,巫礼趴在地上,是一具人形的破烂。
  姬青翰的额上滑下了冷汗,心脏处的蛊虫突突跳动起来,似要顶破薄薄的血肉,钻出他的身体,回到母蛊那里。
  他伸手掐住心脏,五指紧紧嵌入胸膛。
  那道阴魂不散的鬼魂趴在地上,露出一个虚弱又悲戚的笑容,面上的血越涌越多,他支撑着身体,从地上匍匐过来,攥住姬青翰的衣袍下摆,一条毫无血色的胳膊攀在他的腿上。
  他就那样顶着一张满是鲜血的脸,一点一点爬到了姬青翰腿上,并将自己的头颅乖顺地贴在姬青翰膝盖上。
  乌黑的长发如同一摊墨水散开。
  血液在姬青翰的衣袍上洇出了一片猩红的湿痕。
  情蛊在体腔内咆哮。
  姬青翰一时间难以辨认那是沉重的钝痛还是钻心的剧痛,不适感压迫着他的神经,让他艰难掀起眼帘,不确定地望着巫礼那张脸。
  是鬼吗?
  还是人呀?
  他的神经被绷成一条线,时而倾斜,时而猛然剧颤。
  是艳鬼吗?
  还是活人啊?
  窒息感与恐惧感笼罩着他,仿佛蚁穴里涌出的大批蚁虫,啃噬掉他的神志,将他的理智蚕食得一干二净。
  是卯日吗?
  还是幻觉?
  他的性命与卯日联系在一起,子蛊在他这里,母蛊在卯日身上。卯日活着,他便活着。卯日死了,他也会去陪葬。
  所以,巫礼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隔着一堵墙,却仿佛隔着天堑鸿沟,他茫然失措,不知道卯日在里面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他体内的蛊虫暴乱,他产生了幻觉,听不见声音,感官随之消失。
  他明明只想着做一夜神佛,可变故来势汹汹,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做神佛,便被情蛊拖下了地狱。
  什么都没有了,所有一切都消失了,生生死死,起起落落,他好像在一瞬间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又仿佛看到了卯日的一生,看见卯日就站在初见的悬崖下,手持着筇竹杖,从仰着头,到垂下头。
  似是神偶尔垂眼,落寞地眷顾到人间。
  姬青翰突然不再动了,唇角渗出了乌血,膝盖上的恶鬼露出森然的笑容,属于姬青翰的那根弦啪的一声崩断,被他袭击的太子爷双目一闭,彻底晕厥过去。
  他被噩梦拉入了深渊。
  不过是活色生香的噩梦。
  阮次山不知道屋内两人的情况,但是眼下姬青翰气息微弱,岌岌可危,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只能将姬青翰背起身,赶忙跑回自己屋中。
  月万松在屋里等他们的消息,见到阮次山背着面色惨淡的太子爷回来,连忙迎上前。
  “怎么了!巫礼和细崽呢!”
  “快去端水来!”
  他听见姬青翰徒然发出凄惨的叫喊声,浑身震颤着,时不时抽搐,昏睡中的青年似乎见到了令人惊惧的东西,他的双臂在空中摆动,活像溺水的人在寻找着救命的藤蔓。
  阮次山的脸色难看得似要拧出水,屋内的鹦哥在上窜下跳。
  他知道那是什么。
  月万松刚刚跟他说了卯日的事,他没能看见巫礼,但是却知道姬青翰身体有蛊虫,子母连心,姬青翰忽然半死不活,那很有可能就是承载母蛊的卯日出了问题。
  那间屋子里有问题。
  阮次山抱来瓦罐,急匆匆地命令端水进来的月万松。
  “按住他的手,别让他伤害自己!”
  他一把撕开姬青翰的胸膛的衣服,见到上面的痕迹时脸不红心不跳,四平八稳地找来绳索,将姬青翰捆在床上,随后挑起一根蛊虫放在他的心脏处。
  蛊虫吸出了乌红的血,但也未能缓解姬青翰的阵痛,他迷失在了噩梦中。
  月万松心急如焚:“到底怎么了呀?怎么会弄成这样?”
  “巫礼出了事。”
  月万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不不,怎么会?怎么会,那可是巫礼大人!”
  姬青翰却又在此时哀嚎起来,双目流下了泪,他似乎很难过,难过到真情实感地在哭泣,又仿佛只是因为蛊虫被支配了神识,让他以为自己会垂爱一道鬼魂,会将目光凝聚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镜花水月的艳鬼。
  他成为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好惨,但没人可怜他。
  于是他在梦里,又遇上了艳鬼。
  让他迷惘,让他剧痛,让他沉沦。
  第40章 得鹿梦鱼(十二)
  让他面色狰狞,喉舌间压抑着痛苦的呻吟。
  情蛊似要腐蚀掉他的五脏六腑,叫他穿肠烂肚,魂魄俱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次短促的呼吸,又或许是隔了漫长的几个时辰,剧痛骤然结束,姬青翰猛的弓起身体,仿佛脱水的白鱼,手掌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大汗淋漓,猝然睁大了双眼,无神地瞪着上方。
  房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他坐在东宫的椅子上,头仰靠着椅背,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有一条细长的东西密密麻麻舔舐过唇皮,在面皮上留下了一道冰凉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