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35节
  “你是谁?是你救了我们!”
  卯日抬起头望着上方的洞穴,果不其然瞧见之前那个戴着面具的巫师露出一个脑袋正在张望下方。
  但暴雨太大,视线模糊不清,巫师瞧不清大水与多依,很快缩回了脑袋。
  卯日转过头:“你认识那个少年吗?”
  大水:“啊?什么少年?”
  “上面吓着你两的那个。大约到我肩高,叫你大水哥。”
  那巫师在黑暗的洞穴里实在吓人,大水与多依没来得及看是什么东西,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跌下悬崖,万幸有卯日在救了两人,死后而生,两人因此能看见卯日的幽精。
  大水发懵的脑子被他一说,隐约猜出个大概,却又不敢确定。
  “寨里倒有一个小孩,偶尔会叫我大水哥,不过很多时候都是喊我笨大水。”大水抹了把脸,“他自小没了爹娘,没人管教,喜欢偷拿寨上大家伙的东西。被我抓到过几次,扭送到大长老那里,被大长老教训过,但他似乎因此记恨上了我,自那之后每隔一时间就来我家,也不偷东西,就是搞些破坏。”
  今天砸了大水家里新修的凳子,明天把大水家里的锅碗丢到粪坑里去。大水抓到他,气得揍少年一次,但下一次,对方还是来他家,就指着大水欺负。
  他又干又瘦,滑溜得像山中野猴。
  “他叫细崽。”
  大水望着卯日:“你说细崽装神弄鬼吓我们?”
  卯日没作声,细崽其实没想吓大水与多依,他是举着斧头砍卯日,两人受到牵连才被吓到了。
  “不管他是谁,他大约会下来查看你两有没有出事,”卯日提议道,“你不如躺回去,等他出现。”
  大水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二话不说躺回了乱石中,他见卯日还未离开,鬼使神差又问一句:“你叫什么?你是多依说的,那具尸骨的鬼魂吗?”
  卯日却抬起一只胳膊,伸出一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就像是一片雨雾消失在暴雨中,紫色的灵蝶飞散而过,大水惊诧地睁大眼睛,耳畔回荡着巫礼温柔的声音。
  “他来了,闭上眼。”
  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听话地认真装死。
  山崖下一片死寂,两个人躺在那里,只要有心注意,一定会发现四周没有断肢残骸,更没有砸出来血迹,两人不像被摔死了。
  一刻钟后,山崖后冒出一道身影。那道身影在大雨中狂奔,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后他惊恐地发现躺在乱石间的两人,一把揭下面上长翎乱颤的傩面,甩在地上,露出一张短发的少年脸庞,一道血样的狰狞疤充斥着半张脸,似是天生长着一张假面。
  少年惨白着脸冲向大水与多依。
  “大水哥!多依哥!”
  细崽扑到两人身边,慌乱地抱起大水,一张脸涕泗横流,神色满是懊悔。
  “都怪我都怪我!我以为那个妖怪缠着你们要害你们!都怪我、都怪我!大水哥呜呜!”
  大水听得额角突突跳,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咳嗽一声,闷闷地说:“细崽,你这次可吓死我和多依了。”
  细崽的哭声戛然而止,连忙把人一摔,就要跑:“啊啊——你没死!”
  卯日捡起他丢掉的那张傩面,站在乱石顶端,居高临下道。
  “嗯,我救他们。”
  细崽极其害怕他,瞳孔一缩,就要挣脱大水的手,不忘嚷嚷着有鬼有鬼,连踢带踹往外逃。
  “妖怪!妖怪!你是妖邪!”
  大水也来了火气,给了他一巴掌,高声吼他:“细崽!别闹了!那是我和多依的救命恩人!”
  他提着细崽的胳膊,好不容易平和下来:“你在上面装神弄鬼,还把人家的尸骨丢下来,简直胡闹!细崽,那些傩面,是不是你偷来的?”
  细崽别过脑袋不肯说话。
  大水别无他法:“跟我去见大长老。”
  细崽当即浑身一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咬牙砸到了大水手臂上,大水闷哼一声,松开了他,但细崽没有跑出几步,就被卯日用长竹杖勾住了后衣领。
  他寸步难行,对上了一张活色生香的脸。
  卯日唇边带笑:“我救了大水多依,也顺带救了你一命,你不经过我允许就逃跑,是不是太没礼貌?”
  “我不喜欢没礼貌的孩子。”
  明明是一张芙蓉面,可细崽只觉得他恐怖。
  细崽还要叫嚷,大水连忙赶过来,用带伤的手捂住他的嘴巴。
  大水:“对不起,神仙哥哥,他胡作非为惯了,我这就带他去大长老那领罚。”
  卯日垂下头,望了掌中的傩面一眼,把面具交给大水。大水扛着昏迷的多依,腋下夹着浑身僵硬的细崽,腰上挂着傩面去找大长老。
  大水找到队伍的时候,阿摩尼也在另一个洞穴里找到了阮次山。
  阮次山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得不躲进山洞里躲雨,所以直到约定的时间也没有返回寨中。不过好在他没有受伤,只是有些发热,阮次山自己处理过了,现在神清气爽地坐在洞里烤火。
  大水带着两人进去的时候,细崽挣扎得厉害。大水把来龙去脉讲给众人听,却没有说自己和多依摔下悬崖,又被卯日救了。
  细崽渐渐安稳下来,被其他人捆着,垂头丧气坐在篝火旁。
  大水掏出那个傩面。
  “这是细崽戴的面具……”
  阿摩尼突然打断他:“那是我祭祀用的面具,之前不见了!”
  大水哑了一下,拿着面具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皱着眉问细崽:“你从大长老家里偷的?”
  细崽看了他一眼,有些害怕地嗯了一声。
  “那洞里的傩面,都是偷来的?”
  细崽点头。
  阮次山:“你偷那些傩面做什么?”
  细崽转过脸,闷着声不说话。倒是大长老似乎气得不行,瞪着细崽,就扬起拐杖去揍他。
  细崽被捆住手脚,连滚带爬到阮次山身后,他心里明清,这些人里阮次山看上去最好说话,大长老也要看他几分薄面,于是滚到阮次山身后,咬着阮次山衣袍,死皮赖脸不动。
  阮次山抖不开这个混小子,只能劝阿摩尼:“大长老,回去再收拾他吧。”
  闹了一晚上,众人都累得不行,缩在墙角休息。
  卯日站在洞口没有立即离开,他似乎回到了过去困在密林里的时日。但百色的雨又凶又狠,似乎能把世间一切污秽阴霾冲刷干净。
  众人在洞中待到天明,雨终于停了。
  半山被阴湿的暴雨洗过,现在青山一片浩荡苍茫,裹挟着草木香的山风舒适吹来,昨夜高耸惊险的悬棺葬群矗立在一片青云雾气当中。
  大水钻出洞口的时候,没有看见卯日。他昨夜见对方站在洞口守了一晚上,心中感慨,想着今日一定要答谢对方,却不想浑浑噩噩睡过去,等再睁开眼,神仙已经不在了,不免有些失落。
  细崽被带回阿摩尼长老那里,众人各回各家。阮次山背着背篓路过他身侧:“大水,怎么不走了?你手受伤了?”
  他简单给大水包扎了一下。
  “细崽又欺负你了?你还护着他,受了伤也不说。真是笨大水。”
  大水哦了一声,呆呆看着手上的伤:“次山哥,你们家来的那些求医的外乡人里,有没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
  “漂亮男人?”阮次山脑海掠过姬青翰那张脸,犹豫地说,“有一个。勉强算得上漂亮。”
  大水顿时来了劲,把他背上的背篓接过来自己背着:“我送次山大哥回家!”
  ***
  天刚蒙蒙,卯日已经率先回到了百色寨,他径直去了次山家中,让他意外的是,竟然已经有人在院内等他。
  姬青翰和月万松已经从阿摩尼家里回来,眼下太子爷坐在四轮车中,手里拿着阮次山的药典正在仔细翻看。
  听见熟悉的铃声,姬青翰抬起头,放下掌中的药典,就坐在那,一瞬不瞬注视着巫礼。
  直到卯日走到他面前,太子爷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冰冰地点评道:“胡混一晚上。脸脏了。”
  “垂头。”
  卯日颇感新奇地弯下身,柔顺的乌发雨帘一般垂下来,发丝逶迤地堆叠在姬青翰的下袍上。
  姬青翰抬手,从他发顶的发丝间挑下来一片叶子,两指夹着叶子,轻触到卯日的脸。
  “玩得开心吗?”
  卯日眨了一下眼,觉得自己似是被放出去胡混的狸猫,闹了一晚上,还要太子爷亲自来接。他一扬眉梢,心里说不出的舒爽,像是被捧着似的,握着姬青翰的手指亲了一下,也心情极好地哄了一下太子爷。
  “当然,是和小姬在一起更开心。”
  姬青翰没回话,只摸了一下他的唇瓣:“弄得脏兮兮的,去沐浴。”
  卯日弯着眉,却直接坐在姬青翰腿上,见姬青翰因为嫌弃他身上脏皱起眉,笑吟吟地凑过去,贴着太子爷的唇瓣亲了一下,又吻到姬青翰的耳垂,呢喃追问。
  “洗干净了,就可以睡你了,对吗。”
  他没等到姬青翰回复,外面传来响声,以及大水惊喜的喊声。
  “神仙哥哥!”
  卯日听见姬青翰困惑地嗯了一声,把那个称谓含在舌尖重复了一遍。
  “神仙、哥哥?”
  随后一道冰冷的视线投到了卯日身上。
  姬青翰的目光带着探究意味,面上渐渐浮上来虚假的笑意,手指慢条斯理地抚着卯日的腰身,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看似是放松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卯日莫名其妙回忆起之前他说的话。
  巫礼知道,这小子又要闹了。
  大水离得近了,后知后觉神仙哥哥正坐在另一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长相与神仙哥哥不遑多让,却更加锋芒毕露。两人坐在一起时,大水形容不出那种好看,只是觉得有些荒唐的般配。
  阮次山以为他有话要和姬青翰说,主动提出去分拣自己拆摘的草药。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一鬼,姬青翰一手捏着药典,一手握着卯日的腰,等着对面的大水发话。
  “神仙哥哥,昨晚谢谢你救了我和多依,”大水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走进去,但他神色却有些认真与腼腆,“你走得太快了,我没有好好答谢你……午后是赶鸟节,你要参加吗?我可以领你去,我们赶鸟节可有意思了,能跳舞!”
  卯日原本想拒绝对方,但他还没开口,察觉到姬青翰落到他小腹上的手在不紧不慢地挪动,在他的衣袍上磨来蹭去的,又因为宽大的衣袍,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做什么。
  太子爷肯定会弹奏古琴,且技艺十分娴熟,现在弄卯日用的力度倒不重,却叫人难以忽视,隔着细腻的礼服,卯日的皮肉都是瘙痒的,他想捏住姬青翰的手,但太子爷却问。
  “想去吗?”
  姬青翰若无其事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