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29节
  这句话不是提问,像是神袛居高临下给太子爷下一道冷冰冰的命令,仿佛喜欢也成了轻飘飘的言语,轻得似是白洛河上漂浮的松柏香烟。
  除了宣王姬如归,没有人敢这般同太子爷说话。姬青翰心中不满,古怪看了他一眼,冷淡地回复卯日。
  “孤不可能喜欢你。”
  姬青翰摸了一下卯日的脸颊,凉丝丝的,没有活人的温度,估计只有傻子才会喜欢上一道鬼魂。
  他顿了片刻才道,“灵巫之流,本是这世上最莫须有的东西。怪力乱神也只有弱者才会信仰。”
  卯日握住他的手指:“喜欢不是信仰。”
  姬青翰却道:“若孤猜的不错,你与其余灵巫关系和善,你应当十分喜爱他们。”
  卯日点头:“自然。”
  “灵山十巫此生,救世济民,化生万物。你在世之时所做之事全为了这八字,所以先入为主认为其余灵巫与你一般是善人义士。但也可能你一开始就错了,比如社君慧贵妃,你当真以为她只是好人为了救西周于水深火热当中,为了保全其余灵巫迫不得已所为?”
  “卯日,你对她们深信不疑,信奉灵山十巫的道义,这便是你的信仰。那孤就可以告诉你,社君觊觎西周江山社稷,权欲熏心。许嘉兰功高震主,在位之时排斥异己,培植党羽,把持朝政。他们,绝非良善之辈。”
  卯日皱起长眉,姬青翰还没打算放过他,他一把捏过卯日的腰,按着卯日的后腰窝,弄得卯日身子一晃,下意识扶着姬青翰的肩臂,颤动着眼睑,自上而下观察着他。
  “不喜欢听?”
  他不愿意听,姬青翰偏要继续道,“你的六哥玉京子……”
  姬青翰的声音戛然而止。
  卯日伸出了一指按在他的唇上,抬起头深深吻到他的唇瓣,堵住了他的未尽之言。半晌,他才松开姬青翰,薄唇上染着一层晶莹的水光,卯日歪了一下头,笑意未达眼底。
  “你故意激怒我。”
  姬青翰同他对视,从容不迫道:“你将自己的喜欢下意识奉为信仰。这种喜欢不堪一击,信仰也极易崩塌。等到那时,喜爱之情会转变成被背叛的恨意。何其可笑。所以与其喜欢他人,奉他人为信仰,不如信自己,奉自己为君主。”
  “黄天之上无神。地狱之下无鬼。人间失格,唯我长存。”
  行舟随着浪晃荡了一下,姬青翰坐在四轮车中,明明浑身病气,却莫名的威仪。
  卯日同他对视,其实他从心底觉得姬青翰那副模样自己该是喜欢的,可听他说的话胸中却又生出一股烦躁之意,他捏了一下姬青翰的肩臂,眼光流转,淡笑一声。
  “太子爷,总有许多法子让人不快。”
  ***
  行舟靠岸时,卯日同月万松打过招呼,提着衣摆独自先行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姬青翰独自行动,太子爷竟然也没发表看法,随着巫礼大人胡来,月万松当即察觉到两位大人生了矛盾。
  百色寨依山而建,黑砖木墙,檐下坠灯,远望去似是坠落群山间的一片黑云。山涧最低处,一条蜿蜒清溪穿寨而过,溪边挤满了卖蔬果的百色人。
  卯日走进寨中时,沿途都是背着鸟架的赶鸟人,鸟架上栖息着一两只小巧的鸟雀。
  果然是临近赶鸟节。
  百色人的服饰与大祭司的礼服不同,卯日观察了片刻,礼服的长拖尾消失在手里,身上的服侍便变为百色的蓝紫服饰。卯日的头顶戴着一个巨大的苗冠,耳垂上也坠着长流苏,他的颈项上挂着巨大的苗银项圈,行走时总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祭司的礼服是慧贵妃一手操办的,宫廷傩向来礼仪繁琐,卯日的礼服不便出行,可他从来没有拒绝过社君的要求。
  姬青翰有一点没有说错,卯日以社君为尊。
  他被隋乘歌送到社君身边时不过十二岁,自幼又听闻过社君传奇事迹,对这位长姐自然心怀敬仰之情。
  社君惧怕族中圣蝎,所以他在手背上绘制的是灵蝶。社君命他学习宫廷傩舞、巫医之术,卯日只尽心尽力学习,力求达到社君要求。之前放在石雕下的方盒,是贵族女子所用,他自然也知晓那盒子是社君放的。
  他死的时候害怕长姐伤心,却不想自己死后社君登上皇位,权倾天下。
  他真的认识社君吗?
  认识的是那位独自射虎的女子吗?
  还是姬青翰口中说的觊觎天下的乱臣贼子。
  卯日登上百色寨的最高处,他在那侯到天色昏暗,寨中人点亮檐下的灯笼,一时间,点点灯火在蓝黛山野之间连成逶迤的长龙。
  卯日手腕翻转,掌中便出现了那把二弦花琴,他坐在楼阁的檐上,混着渐暗的天色,弹奏一曲《见鹤》。高处生风,卯日的衣袍飘动。
  直到一曲终了,百色下起了绵绵细雨,他心中装着许多事,不免觉得自己胸中烦闷,看着落雨也缓解了不了焦躁之情。
  但在这时,卯日却听见两声低沉的咳嗽,他放下琴,垂下头,见姬青翰的四轮车停在楼阁下。
  他不愿见的太子爷就在楼下。
  姬青翰坐在雨里,身上的衣袍被雨丝晕出点点印记,也不知道在那听了多久。他不说话,姬青翰也不开口。
  终于,还是卯日退让了一步,可他却故意讥讽对方:“太子爷,还有闲情逸致在这淋雨?”
  姬青翰没回话,只是手腕从扶手上滑下,露出了车边挂的纸伞。
  卯日眨了一下眼,将花琴放在膝上,问他,“你难道不知道,我现在懒得见到你么?”
  姬青翰充耳不闻,只答:“阮次山领月万松先回了居所,她担忧你寻不到路程,所以请孤来找你。”
  卯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可心中却有一股热气堵着他,让他不愿展颜,同姬青翰像往日那般亲昵说话。
  怪不得会有恃宠而骄这词,他还没得姬青翰的宠爱呢,便娇矜无比,似是一只骄奢难养的狸猫,只要有丝毫不顺心的事便窜上房梁不见人。
  这哪是艳鬼,是祖宗还差不多。
  姬青翰仰头,声线紧绷,语调却意外温柔,只是口吻仍旧是发号施令的意思,估计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卯日,下来。”
  卯日坐在高处,姬青翰双腿残废根本不可能爬上那么高的地方,他要是不肯下去,姬青翰拿他也没办法。
  卯日瞧着他,想着自己和一个病人置气有些可笑,心中的焦躁之意便暂时消淡了些,他支起一条腿,一只手虚虚按着琴弦,一只手托着腮,笑吟吟回答他。
  “让我下去断无可能。弟弟,要么你上来,我就原谅你之前说的话。”
  天色又沉了一些,飞鸟在暮色中回荡,卯日的身影就要融在夜色中。姬青翰仰得后颈酸软才能望见他。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让你下来吗?”
  卯日拨着琴弦,顺口回答:“有啊,你得服侍我。让我满意。”
  姬青翰没有回话。
  “怎么?太子爷这都做不到?”
  “明日赶鸟节的祭祀大典便会开始,不能耽误了典礼,孤需要楼征保持清醒。”
  卯日唇角微扬:“好啊。”
  第29章 得鹿梦鱼(一)
  “那烦请太子爷自行回去,某不过一道孤魂野鬼,何须您劳心。”
  这一次就连姬青翰也察觉到他在同自己置气了,太子爷手搁在扶手上,耐心被消磨干净,音色极冷:“卯日,你就偏要同孤作对?”
  卯日一挑眉梢:“就是偏与你作对,如何?弟弟,你的命是我救的,我高兴了就哄哄你,若是不高兴,呵。若我是不高兴,我大可以不管你死活,去寻一个更得我欢心的人。”
  卯日站起身,身上的苗银泠泠作响,他落到姬青翰的车前,雨丝分毫未染他的衣袍,他浑身干净,只抱臂望着姬青翰,狭长的双眸中带着笑,吐出的话却冷得人心寒。
  “姬青翰,我知晓你是太子。若是在我活着的时候,你的身份还能束缚一下做巫礼的我。很可惜,现在我是鬼,你的身份在我这道鬼魂眼中不过是床榻缠绵之时增添趣味的东西,其余时候,分文不值。”
  他背着手微微倾身,眸光淡淡的,“我不是非你莫属,与你作对更是无稽之谈。你连我的三哥都比不过。哪里轮得到,让我留心。”
  姬青翰捏紧了扶手。
  这番话实在大逆不道,叫人听着心中除了怒意,还有一股子烦闷的躁意,恨得牙关都在打颤,想要做些什么,却又苦于无处发泄,胸中堵得慌。
  他似乎想伸手,但碍于自己只能坐在四轮车上双腿不便前行,不能及时抓住卯日,倒叫巫礼轻而易举避让开。
  若是在平时,卯日倒还不介意让发怒的太子爷碰一碰,但现在他在同姬青翰置气,自然不愿对方碰到自己,卯日退了一步,姬青翰便连他半片衣袍都触碰不到了。
  姬青翰的目光阴沉沉的:“卯日,孤说过,就算你是鬼,孤也不许旁人染指你分毫。你是我的人,你的目光、身体哪怕是心,都不该想别人。之前孤谅在你初犯,不与你计较,但你反而恃宠而骄。”
  他顿了一下,“卯日,你太任性了。”
  楼阁下没有其他人,百色寨罩在一片雨雾中,街巷烛灯照出阴柔的光影,卯日垂下头,眼眸竟然流露出一丝森青色的光芒,他眼尾的青黛孔雀翎还没有重新画上去,现在少了几分神秘,显得整个人更加冷硬。
  “赋长书,”卯日拎着花琴的琴柄,琴筒哐当一声落到地上,“你才是,同我摆什么架子?”
  他今日原本便焦躁不安,和姬青翰话不投机半句多,竟然直接喊了对方另一个名字。
  卯日伸手揪住姬青翰的衣领,逼近他。
  “你是太子又如何,你的命现在掌握在我手里。你不会以为我做了三十年鬼,还和当年一样,是那个一心为民,忠心耿耿做成王鹰犬的春以尘吧?”
  姬青翰忍不住失笑,捏住卯日的手腕,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终于暴露本性了。孤的巫礼。只是可惜,孤不管你是春以尘,还是灵巫卯日。就算你是地狱里的阎王爷,那也与孤有染了。”
  他的手很用力,将卯日的手骨捏出了响声。
  “昨日有染,今日有染,只要孤还活着一日,你日日都属于我。你高兴也好,恼怒也罢,孤都不会理会。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人,那该做的,该应承的,都该做到。”
  “怎么?与你有染,所以凡事都该听你的?”卯日轻慢地一扬眉梢,“我的太子爷。做人本就不容易,做鬼我岂会委屈自己。想我顺从你?少做梦了。”
  “我要是知道……”
  他直直地瞪着姬青翰的眉目,竟然不能做到像往日那样张扬的笑出来。
  “我要是知道你现在是这样的,我必定不救你。赋长书,我没兴趣救一个祖宗起来对我发号施令,你要么收收你的太子脾气,要么……你就。”
  “就如何?”姬青翰打断了他,只捏着卯日的手腕往自己的脖颈间放,“就要杀了孤?”
  他扬起下颌,眼中毫无波澜,捂住卯日的手掐住自己的咽喉,“那你来,掐住我的脖颈,用力,现在杀了我。”
  掌下的咽喉因为主人说话而滚动,皮肉也泛着一股寒意,卯日的手掐在上面,就是把姬青翰的命脉握在掌中,他这才感觉到姬青翰是实打实的疯子,将自己的性命视做儿戏,却在对待自己的所有物上有着难以忽视的偏执占有欲。
  卯日沉声问:“你以为我不敢?”
  五指收紧,姬青翰的喉舌间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掀起眼帘,阴郁的目光逐渐变得混浊,唇边也挂着满意的笑。
  太古怪了。
  他倒像是挺享受的。
  “咳咳……”
  他的脖颈浮出一层不正常的红,渐渐漫上苍白的面颊,姬青翰握着卯日的手腕,近乎贪恋地摩挲了一下。
  卯日到底不会掐死他,他松开手的时候,也没错过姬青翰不出所料的目光,太子爷算准了他不会真杀了自己。
  一种被戏弄的恼怒感汹涌而来,卯日只怔了一瞬,脑中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原本不理解姬青翰的疯癫,可在那一霎那,他觉得姬青翰视线里充满了轻蔑,像是在嘲笑他不敢下手,又或者是在通过他不会真杀人这一行为判断出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