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26节
  卯日眉眼一弯:“你怎么看出来的?”
  姬青翰没有回答他,突然道:“你眼尾的雀翎花了,需要孤帮你重新画吗?”
  卯日下意识想寻找铜镜看看自己眼尾的雀翎花纹。
  姬青翰又道:“上来,孤帮你重画。”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卯日明白了他的上来是什么意思,于是坐到他腿上,靠着姬青翰,他的面颊也凑近了姬青翰的脸。
  姬青翰一手扶着他的腰,手指沾了车厢中准备的清水,抚上他的眼尾,一点点沾湿,再用细绢擦掉了涂花的花纹。
  卯日拥有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睫卷翘,眸光流转之间似乎含情脉脉。
  “一紧张连笑都忘了,第一次做艳鬼。”他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平静问道:“离开春城开始,你便一直惶惶不安,怎么了?”
  “我很久没离开过苗寨了。”卯日看了一下自己手掌,“离开了那里,我感受不到三魂之一的爽灵,实力或许会受到影响。”
  姬青翰冷哼一声,攥住了他的手腕,偏过头,将卯日靠在自己肩上,道:“这不是艳鬼该思索的事。闭上眼,睡觉。”
  卯日欲言又止。
  他察觉到姬青翰的手一直抚着自己的后背,偶尔还会轻轻拍打一下。太子爷倒还挺会哄自己的鬼。卯日朝着他的脖颈吹了一口气,也不等姬青翰反应,就合上眼坐在他怀里假寐。
  ***
  马车停在百色的群山外。
  百色的石山不像春城附近群山那般高耸如云,而是低矮圆润,是一个个山丘。山上草木丰茂,山间绿水环绕,水面缭绕着一层薄薄的乳白雾气。
  侍从在岸边寻到一个小码头,买了一条船,将楼征抬上去。卯日则推着姬青翰紧随其后。
  船只滑行了近三个时辰,转过下一处河湾时,山间隐隐传来了芦笙曲,乐声如同溪水缓缓流淌,又似乎是一只自由的鸟乘风而来。
  卯日坐在船舷边,见溪水波动。
  绿水上划出了一根竹子。
  独竹漂上立着一个人。
  对方孤鹤似地站在竹子上,双手横握着一根维持平衡的长竹竿。
  那人穿着黑底蓝纹的特色服饰,衣裳上绣着繁复的银蓝色花纹,什么首饰都没佩戴,只是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架上绑扎着多个鸟巢。
  赶鸟人先是拉长调子吆喝了一声,随后手轻轻拍打着腰间悬挂的一面手鼓。
  鼓边的苗银如水流动,鼓点合着芦笙曲有节奏响。
  湖面微颤,先听见一声鸟鸣。
  山林顶端,松枝摇颤。一只蓝孔雀斜飞出来,不紧不慢地绕着赶鸟人环飞了一圈,最后才停在他的独竹正前方。
  当芦笙曲渐至高潮,群鸟啼鸣,青山外涌来大批鸟雀,成群结队,如乌云蔽日。
  赶鸟人将手探进斜挎的织花小兜中,抓出一把包谷籽,洒向四周,鸟群便在空中接下包谷籽。
  月万松得了姬青翰首肯,主动喊对方:“大哥,百色寨还有多久到呢?”
  赶鸟人停了洒谷,也高声回答她:“再行船半个时辰就到了!你们去百色做什么!”
  月万松道:“我们想去拜访阮红山老先生!问他求一味药!”
  “红山师傅十年前便离世了,我是他的首席弟子,阮次山。”
  “阮先生,我家公子邀请你上船做客!”
  阮次山登了船,将竹竿拉上船。他身形十分瘦削高挑,耳畔边扎着一条长辫,相貌清俊,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他先去看了一眼楼征,又接过月万松递过去的药房核对了一遍,点点头:“确实需要无衣草。”
  阮次山又望向姬青翰:“那他呢?需要什么草药?”
  姬青翰道:“我是陪他来的亲眷。”
  阮次山似乎猜出什么,笑道:“你既然知晓我百雀堂的规矩,那可知道,我百雀堂活人不医。”
  卯日站在姬青翰身边,疑惑地嗯了一声,朝着姬青翰小声道:“难不成换人也换规矩了。”
  阮次山看不见他。
  “他中了血吸虫蛊,半条腿迈进鬼门关,至于我……”姬青翰顿了片刻,目光不经意掠过卯日,“我曾跌下过春城外的高崖,双腿被人砸断,如何算不得死人?”
  阮次山打量他片刻:“我见你眉心总笼罩着一层阴云,你是否被什么东西缠身?”
  姬青翰眸光一暗:“不劳阁下挂心。”
  月万松见气氛低沉,当即问道:“阮次山先生,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阮次山也不是纠结的人,闻言道:“我是百色的赶鸟人,在为六月祭祀做准备。你们来得挺巧,五日后便是百色一年一度的赶鸟节。你们想要求无衣草,可以。今年百色的祭祀上有一面鼓,我想要,你们去取来,我就用一株无衣草与你们交换。”
  还有半个时辰水路才能抵达百色寨。
  阮次山立在船头,伸手供一只花花绿绿的舒雁鸟停栖。那只舒雁能口吐人言,十分讨月万松欢心。
  月万松便向阮次山讨了一把谷籽,放在手心期待舒雁鸟飞到自己掌上,逗弄了舒雁鸟一阵。
  姬青翰回到船舱中休息,卯日便在一侧同姬青翰说:“我认识阮红山先生,是因为我的五哥颓不流。”
  月万松净了手,走进船舱,闻言低声惊叹一声:“小女也知晓他。或许说,读过数算名篇的人都认识颓不流先生。”
  卯日微笑着点头:“没错。五哥擅长数算。他与高秋姐姐是青梅竹马。但五哥自小身体虚弱,跟着山中仙人隋乘歌练过几天八段锦,一直在川蜀养病。养病之余他便自学了堪舆、数算、天文。”
  成王元年,颓不流写了一卷算术篇章。篇章广为流传,颓不流成了西周盛极一时的名士。就连成王也将篇章收录,一直想见一见这位身体虚弱却有大才的颓不流。
  “就是可惜,成王十二年九月,西周疫祸初显,成王姬野下旨将五哥接到丰京养病,但五哥在途中感染疫病,性命垂危,不得已停在安邑荷花台。”
  卯日声音平静:“成王十三年,西周大疫第二年春节。五哥没能扛过去,于四月病死在荷花台。”
  “他死的时候,高秋姐姐没能赶回来,两人没见上最后一面。四月末的时候,宣王为其送葬,知晓颓不流生前喜爱空山鸟语,于是命送葬的队伍纷纷学鸟雀啼鸣。千人便在空山之前学各种鸟叫。”
  百鸟啼鸣,如临空山。
  官吏与学生们面上戴着洁白方巾,身穿白衣,模仿着鸟叫声。
  一身素衣的张高秋便是这时候来的,她骑马立在山坡顶。
  张高秋手持着芦笙,在山坡上吹响了乐曲。
  众人模仿鸟叫的声音低微下去。
  卯日听见了翅膀鼓动的声音,他抬起头,睁着通红的眼睛努力去寻张高秋的方向。却见张高秋身后的山坡上,群鸟如同黑潮喷涌而出。
  霎时间,鸟叫声嘤嘤成韵。
  鸟群环绕着送葬的队伍伴飞,那叫声似泣似诉。
  “高秋姐姐一直遗憾没能见上颓不流最后一面,所以独自南下深入百色,请阮红山先生出山,赶来群鸟只为了同五哥道别。”
  月万松恍然:“所以百色的赶鸟,是纪念颓不流先生。”
  船舱外又响起人声,但却口齿不清,卯日仔细辨别了一下,觉得不像在场的人声。
  月万松回答:“大人,那不是人在说话,是阮次山大哥养的一只舒雁鸟,聪慧机敏,能口吐人言。我听大哥说,那只舒雁很特别,寻常舒雁只会说一些平安喜乐的话,但阮次山大哥的那只,却经常说一些红啊白啊的颜色,很厉害!臣女想再去看看舒雁!”
  姬青翰准许了,月万松便揭开帘子出去了。
  姬青翰却在此时问卯日:“我曾在张高秋的自传中看见,她说颓不流是试药无果病死的。卯日,他是怎么死的?”
  卯日偏过头:“你真想知道吗?”
  姬青翰镇定地注视他,卯日走到他一侧坐下:“还记得之前春以尘给你的生金雪魄丹吗?”
  那枚丹药十分好用,春以尘几乎从不离身。
  “那便是我为了西周疫祸炼制出来的丹药。”
  “五哥来丰京的途中染病,病因十分蹊跷,寻常御医都诊断不出结果。我便知晓他感染的是,我与高秋姐姐在寿春遇到的瘟疫,也就是血吸虫病。我不敢放松,却也不敢轻易断言是瘟疫,只每日问诊五哥,开始着手研究药方。”
  卯日知晓这种病的厉害,能让寿春家家有僵尸,他半分也不敢怠慢,恨不得早晚都守着颓不流,研究病理,早日找到解药。
  他说:“我没遇到过这么凶险的病,医书上也没有相关记载,所以药方需要一点点试出来。我不眠不休改了五日药方,累得在五哥养病的屋外睡着了,隔日又被五哥的咳嗽声惊醒,我爬起来去看他,发现他的病更严重了。”
  ***
  一罐一罐的药汤下去,颓不流的病一点不见起色。
  外面烽火流天,疫祸已让西周大乱。
  颓不流靠在窗边,仿佛只是一副皮包骨头,身上的血吸虫停在手腕上不动,他手边散落着还未写完的数算篇章。
  卯日抱着新的药方冲进去:“五哥!我又想出了新的药方,这次一定救好你!”
  颓不流虚弱一笑:“以尘,还是这么积极。”
  他见卯日没有戴方巾,立即偏过脸,掩住自己的唇鼻,严肃道,“怎么不戴方巾冲进来!咳咳!去,戴了方巾再进来!”
  卯日不敢触怒病人,连忙退出去净了身,重新摸出方巾戴上,才跑到颓不流病床前,给他看新的药方。
  颓不流安静地听他说每张药方,突然发问:“外面多少人染病了?”
  卯日身体一僵:“没有的事,五哥,都是小病,你好好养病,不用担忧。”
  “卯日。”
  颓不流少有唤他全名的时候,他总是在病中,精力大不如从前,平日都是笑着唤他以尘,卯日知晓他对此事十分认真,也不敢看他的目光,只垂下头,回答:“六成。”
  颓不流没有表现得很意外:“陛下怎么说?药方研究出来吗?”
  卯日摇头。
  颓不流似乎想摸一摸他的头顶,他叹息一声:“以尘,别哭,不是你的错。”
  他努力直起身子,从卯日抱来的药方纸中抽出一张,扫了一眼:“我近来有个想法,以尘不辞辛苦写了这么多药方,我的病却不见起色。我听大夫们说此病凶险……想着或许是药效不够猛咳咳,不如,你换一批药,再让我试试。不必考虑我的反应,当我是寻常试药的人即可。”
  “不行!”卯日立即反驳他,就要夺回药方:“我怎么可能拿你试药!”
  卯日抬眸,视线撞进颓不流眼中。
  颓不流的目光十分镇定,却有一股被病痛缠身的忧虑之感萦绕不散。
  卯日忘不掉颓不流的那个眼神,夺走药方的手便顿在了原地。
  颓不流努力坐直身子,缓缓道:“以尘,我幼时读书时,便想着,我如今为学生,明白万物造化的道理,日后应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我此生潦倒,终日缠绵病榻,无法实现心愿。”
  他缓慢而坚定地抽走了药方。
  “而如今,有一个解救万民的机会摆在眼前,我难道该视而不见吗?以尘,哪怕献出我的性命又如何?又如何呀?我本就是人命危浅,一条命换取千万条性命,何止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