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20节
  姬青翰被气得面庞都有了些气色,大约是没想到卯日本性如此恶劣,有些失望,更多是被冒犯的恼怒之意。
  他忍耐了半天,架不住疼痛与脱力倾轧,终于缴械投降,仰躺在地上,放弃了与卯日进行口舌之争,任凭自己的手被卯日拉着落到对方的大腿上。
  姬青翰忍无可忍,怒上心头,咬牙说:“脱裤子,快点结束咳咳……”
  卯日扫了他一眼,也没什么怒意,笑着指责他。
  “好凶啊你,急什么。”
  他撩起下袍,带着姬青翰的手摸到自己的大腿,腿上有一个冰凉的腿环,卯日考虑到姬青翰重伤无力,竟然将他的手腕与自己的腿环绑在了一起,用的就是抽下来的腰封。
  这般行事简直闻所未闻。
  姬青翰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似乎恼怒得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你……”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身下的血顺着地面渗开,声音艰涩,“最好别让我好起来。”
  卯日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仰起眉梢,张了一下唇,半晌才弓着腰俯下身子,一只手撑在姬青翰的头边,他眸中带着笑,慢吞吞开口,颇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
  “怎么?这就不想好了。”
  姬青翰不再回复他。他拧着眉,看上去十分不悦。
  卯日也不再用言语刺激他,只低低地啊了一声,轻轻挺一下腰腹。手掌捂住姬青翰的手背,居高临下睨着太子爷的脸,眸中掩藏着光,薄唇轻启,溢出一两声短促的叹息。
  姬青翰浑身泡在血水里,听见那声音只掀了一下眼帘,恼怒过后,他没有太多情绪,卯日又不像活人那般炙热,姬青翰以为自己是在抚摸一块玉石。
  卯日眯起了眼,在动作下微微仰起了脖颈,那段脖颈雪一样白,在破败荒凉的屋中似乎浑身散发着荧光。
  姬青翰望了他一眼,模糊不清的视野里,他撞见卯日额边散落了一些长发,因为主人扬起头贴在了脖颈上,他积攒了半天力气,才愤愤地使劲,卯日的咽喉便细细一滚,那段黑色的长发也轻盈一落,滑进了卯日敞开的衣领中。
  姬青翰阖了阖眼,剧痛侵占了他的大脑,他身上的伤致使他半晌无话,只是鼻尖也积攒着一层薄薄的汗液,倒比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养眼。
  他的另一只手捏着卯日的大腿,指腹偶尔会把腿肉捏得陷进去,卯日也不责怪他,只是满意地哼了两声,皱起烟霞般的长眉,身上的长袍堆在腿弯上。
  苗寨近乎废墟的屋内光线昏暗,一副少年躯壳闭着眼躺在角落,在他不远处一个模样妍丽的艳鬼压着当今太子,骑跪在对方身上,强迫着重伤的太子爷安抚自己。屋内只有低低浅浅的呼吸声以及一些低不可闻的水泽声。一人一鬼就像是在废墟中偷欢的情人,为了不可告人的赌约贴近彼此。
  卯日猛地攥住了姬青翰的手腕,克制不住低吟一声,垂下了脸庞。他额上竟然布着一层细汗,双眼有些失神,无措地往姬青翰那面靠了靠,他五指捏得越来越紧,眸尾也多了层水光,身体紧绷着,含糊地喘息。
  姬青翰的目光滑过他的脸庞,他似乎不太想看卯日,可片刻之后,他的视线还是巡游回来,停在了卯日身上。姬青翰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因为没太多力气动作有些不紧不慢。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卯日。
  两人难得没有说话,估计也知道一开口便会说些讨人厌的话,不如就陷在此刻的氛围里,刨开虚假的温情,倒还品出几分暧昧来。
  酥麻的痒意自体内弥漫开,卯日眼尾浮上一层嫣红,一双狭长的眸子浮着雾气,一张脸在灰白的木屋内妍丽得触目惊心。
  就算是太子爷也不得不承认,卯日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并且这位美人的脾气也不大好,性子更是古怪,说冷不冷,说热忱大抵也算不上,只是一举一动恰到好处的撩人,每次一出现,就叫人下意识把视线锁定在他身上。
  姬青翰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咳嗽起来,他感到手上有一些冰凉的水液顺着手骨下滑。太子爷自然知晓那是什么,只是无端的,心弦一颤。
  他被艳鬼俘获了视线。
  这视线里还掺杂了几份复杂的情绪。外面下着雨,那些来不及捕捉的情绪如同纷繁杂乱的雨丝一般散进了大地,很快寻不到踪迹。
  屋中一切腐朽不堪,视野里灰白哀寂,死气沉沉,就连与鬼的约定都充斥着假情假意。明明只是赌约,在那一瞬间,他见到卯日的双目却饱含情谊,紧接着,那股莫名而来的情潮转瞬即逝。
  卯日笑得张扬刺目,眉目间全然是餍足之色,甚至愉悦地抚摸了一下姬青翰的眼睑当做奖赏。指腹蘸着血,他按在姬青翰的喉结上,如愿听见对方半咳半喘的喑哑声音。
  卯日垂下身子,贴在姬青翰的肩颈边,吐息温热,故意说着污秽的话语去脏太子爷的耳朵,做好了一切身为艳鬼该做的事。
  “嗯哈……”他喘息着夸奖对方,“做得好。”
  他的声音融在清晨的春雨中,潮湿而绵软。
  姬青翰抿着唇,被他逼得目光深邃,怒火横生,似乎只要有力气,就能反扑过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打死。
  就是可惜,卯日并不在乎太子爷有多生气。
  他现在很满足。
  能强迫身份贵重的太子爷普天之下仅他一人。一时间,占据主导地位的快感大于一切,之前被忽视的不甘怒意褪了下去,身体濒临顶峰的酥爽接踵而来。
  掌控欲吞噬了所有理性,诸多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又或许,旁的事原本就不足挂齿,只有欲望才是区区鬼魂能轻而易举看见的存在。
  看见了,才会想办法紧紧攥住。
  这种感觉好比,他攀上了一座巍峨高山,占山为王,当他俯瞰天地时,却萌生出一个贪婪欲望,只想把视线所及之处全部收入囊中。
  是野心。
  他的野心在姬青翰身上。
  卯日偏过头,亲吻了一下姬青翰的耳垂,眸中含情脉脉,笑意盎然。
  “被艳鬼弄脏的滋味,如何。”
  ***
  回春城路上,姬青翰始终一言不发,他浑身是血,伤口灼痛,就算这样还是满脸阴郁地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卯日坐在他旁边,贴心地说:“洗干净了。”
  姬青翰又咳嗽起来,不接他话,只答:“春以尘呢?”
  “藏起来了。”
  姬青翰:“……这是要回春城?”
  卯日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姬青翰也不躲,只是板着一张脸,行如傀儡。卯日觉得他有趣,便挪过去,将面颊在他的臂膀上,他的长发覆盖在姬青翰半边身上,姿态看似柔顺,可行动却极为强势。
  “弟弟今日倒还让我满意,艳鬼大发善心帮你处理一下烂摊子。”
  姬青翰感到一股燥热与烦闷。
  “我们的赌约仅限于你救活我,我满足你,”他冷冷地说,“春城之事,不劳你费心。”
  卯日呵了一声:“可我偏要管。谁让我是艳鬼,万一再相中一个不错的生人,满足一下欲望不是更美妙。”
  姬青翰偏了一下头:“滚开。”
  “你脏了孤的衣袍。”
  卯日扬了一下唇:“小姬真娇气。明明身上都是血,还没我这道鬼魂干净。”
  姬青翰头一次被人叫小姬,他怔了半天,紧抿着双唇,神色竟然有些脆弱。
  “哪来的古怪称呼?”
  卯日升起一点怜爱之意,捏着他的下颌,笑意克制不住:“生气啦?哥哥瞧瞧,小姬弟弟这脸,好生可怜,要不要哥哥给你一个安慰的吻呢?”
  他笑起来,也没等姬青翰回答,又贴过去,将姬青翰压在车厢上亲吻,半舔半咬,动作缓而温柔,当真是充满怜爱。
  第21章 鬼灯如漆(二十一)
  姬青翰双手垂在身侧,实在没力气阻止他,他的眼睑颤动了一下,虚虚敛着,睨着卯日,甚至瞧清了他眼尾雀翎的走势。
  车厢内十分寂静,卯日身上的饰品不住的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将唇舌间的水渍声吞没。他从姬青翰的唇边滑开,顺着下颌线悠悠而下,一路吻到了姬青翰的脖颈。
  姬青翰迫不得已偏过头,绷紧了脊背,半晌才积攒出一些力气,抬起手捏着卯日的后颈将人拉开。
  他靠在车厢上,鬓发凌乱,神色倦怠,微微喘息着抚干净唇上的血,顿了片刻,也没有看卯日。
  “……降神宴生变是孤考虑不周,导致李莫闲趁虚而入行凶作乱,不仅害自己身处险境,还将城中百姓牵扯进来。事已至此,你无需搅和进来。”
  姬青翰神色落寞,想起春以尘,自感失责,“近来已有太多人因为孤的一己私欲献出性命,等回了丰京,孤会向宣王请罪。”
  “一己私欲?”
  卯日轻哼了一声,两指捏着他的下颌,掰正姬青翰的脸。
  “弟弟,还需要我教你该如何说么?太子爷受艳鬼蛊惑迷失心智,一时失察才犯下过错。而后幡然悔悟,率部下惩治了凶手,治好中毒百姓,安抚了故人家属。城中祭司深感太子爷宅心仁厚,江山有望,自发设宴祭神,重起傩舞,不光为了百姓们祈福,更是誉阐元储,寄崇明两。”
  他语调轻缓,“宣王圣明,选了一个好储君。”
  姬青翰移来视线。卯日的这番说辞恰到好处,不光将责任推卸到“艳鬼”身上,把降神宴之变的过失转为了太子功绩,最末还不忘赞颂宣王。这种正式说辞只有在官场耳濡目染多年才会如此。
  “你想让孤把过错推卸到你身上?”
  卯日在他身侧坐下,自然而然道:“为人臣,当为圣上分忧解难。”
  姬青翰眸光一闪,春以尘也曾同他说过相似的话,只是这两人的性子实在天差地别,姬青翰将他们当做一个人还有些难度。
  “你做过官?”
  “灵山十巫算西周官吏么?”
  “成王并未将灵山十巫记入史书,孤从未找到相关记录,你们算不得官吏。”
  卯日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早有所料:“那我们大约算成王养的一群……鹰犬?名声在外,富贵在天。圣上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去顶上去。”
  他没有靠过来,姬青翰这才静默地打量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你的死也是成王的需要吗?”
  “不是成王所需,而是另有所需。”卯日目光悠悠,似乎回忆起什么,一息之后,他眉梢飞扬,恢复神采,斜斜地瞟过来,“与弟弟无关罢了。”
  姬青翰与他对视一眼。一股胜负欲油然而生。他不愿卯日牵扯进降神宴生变,卯日也不愿告诉他过去之事。
  卯日今日做的事,样样不顺着他的心意。
  姬青翰道:“若要兴师问罪,李莫闲必除之。”
  卯日道,“春以尘为了保你,答应为他的母亲立衣冠冢,以诰命夫人的礼仪下葬。你暂时,不能动他。”
  短时间内,他又忤逆了姬青翰一次。
  姬青翰的目光一凝,一字一顿,颇有些疯狂道:“他砸断了孤的腿,此仇不报孤非储君。就算有你相护,我也必杀他。孤要在白洛河堤边磊起高台,燃起篝火,在祭台上烧死他。”
  “到时,孤倒要看着你,如何护他。”
  卯日伸手按在他的腿上,眸光流转:“我可是艳鬼,将从你那得来的阳气给他,何其容易。”
  车厢内一片死寂。
  马车剧烈一晃,姬青翰将卯日按倒在地,拖着两条废腿压在他身上,他疼得面色狰狞,连连喘息,却不忘用手掌捂住卯日的唇鼻,咬牙道。
  “卯日!你胆敢……胆敢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的底线。”
  “我自出生以来,想要的人与物哪样不是手到擒来,王公贵族献媚于我,平民百姓畏惧于我。我便没见过哪个不长眼的人敢夺我所好。”他垂下头,“你就算是艳鬼,那也是孤一人所有,谁敢碰你分毫!而你、你咳咳胆敢肖想他人?”
  他越说越生气,眸光阴冷,压着声线道:“孤动不了你,还动不了旁人?”
  卯日被他狠狠捂住唇鼻,不能开口,只能眨了一下眼。
  姬青翰的身体伏低,两人的面颊似要贴在一起。他的目光中闪烁着愤恨与阴郁的光,语调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