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17节
  李莫闲盯着他,移开唐刀。
  “我可以暂时放了你们,”他站起身,“但丘处机的人还守在寨子外,就算我不杀你二人,你们也逃不出去。所以我需要一点东西,以假乱真。”
  春以尘暗自松了口气。
  “我可以帮你。”他抬起头,“但麻烦你在屋外等候片刻,只需要一刻钟即可。”
  李莫闲当真提着刀出去了。
  春以尘也没想到杀人如麻的血侯,软肋竟然是自己母亲。他凭着多年探案经验大致猜出李莫闲的身世,以此为条件换得短暂平安。紧接着,又面临第二个难题,他该怎么带着姬青翰逃出去?
  春以尘沉默片刻。
  不对,是姬青翰的尸首。
  他甚至没有时间为太子离世悲伤,春以尘捂着脸深呼了一口气,将姬青翰靠在柱子上,跪坐在原地。
  他从衣兜里掏出余下的半枚生金雪魄丹,塞进太子口中,牵着姬青翰的右手,垂首闭目,轻声念诵起一段傩词。
  春以尘不常念那些神神叨叨的傩词,他更擅长捧着白骨,聆听亡人的话。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灵山大巫,云上蛊神。
  赐我无边的法力,
  某愿作磷圹漆火,
  照耀亡人的前路,
  远离邪魔,驱散阴客。
  怜惜生者,永葆平安。
  世世代代,绵延不息。”
  他埋下头,将额头抵在姬青翰的手背上,一共念诵了六遍。等到最后一声念诵结束,屋外响起了李莫闲的砸墙声,对方在催促他快点结束。
  春以尘将姬青翰抱到角落,脱下身上的官服盖在他身上,随后站起身,头也不回推门出去。
  李莫闲站在雨中,看上去心情不错,见他一人出来,不免讥讽他。
  “好一位太子,真当得起缩头乌龟的名号。”
  春以尘不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苗寨中,从草边泥地里挖出来一个石块,随后撕了一片中衣下摆,将石头包裹在里面。
  他抱着石头走到李莫闲附近,也不说话,只是手抚上李莫闲的唐刀,手掌向前一抹,用刀刃划出一条血口。
  手掌上满是血,春以尘将血擦在包裹上,模拟出滴血的头颅。
  李莫闲一挑眉梢。
  “你要用这个伪造太子的头?你当丘处机是三岁小孩?”
  春以尘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他的前一句提问,但也没有告诉他下一步计划。他准备好以后,双手捧着包裹,望向李莫闲:“我准备好了。”
  李莫闲道:“提前知会你一声,若你死了,合约即刻作废,我会回来取走真的缩头乌龟的头颅。”
  春以尘:“不才,下官的太子爷福泽绵延,定会活得比何儒青更久。”
  李莫闲哼笑一声,提着刀和他一起往苗寨大门走。雨幕如帘,视野十分逼仄,丘处机的人马影影绰绰,恍若孤魂野鬼,唯独那尊石雕在天地间分外显眼。
  春以尘路过石雕时停下脚步:“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李莫闲侧过头:“别装神弄鬼。”
  “好像是铃铛声,”他疑惑地说,“又好像是弦乐……”
  他闻到一股香,在大雨中还能嗅到香气是一种很奇特的事,那股香似乎缭绕在鼻腔,让他心神恍惚。
  春以尘摇了一下头。
  恍惚望见雨幕中,有一道人影坐在石雕下。
  那人手里抱着一把二弦的花琴,穿着一身森绿的长袍,身上是金线修的竹叶花纹,二指宽的腰封勾勒出瘦削的腰身,腰上还坠着花样繁多的禁步。
  他抬起头时,露出一张妍丽的脸,眼边青黛的孔雀翎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他在雨里,可雨也怜惜他。
  万雨皆不沾身。
  艳鬼。
  春以尘的脑海中突兀地冒出一个词。
  与此同时,他生出了一股别扭的欲望,想要靠近艳鬼,甚至和对方说说话。他抱着石块装的头颅包裹,困惑地同李莫闲说。
  “那里有个人。他想和我说话。”
  李莫闲提着刀,走到他指的地方,一刀砍在石雕上。石雕开裂,艳鬼的身影也消散了。
  春以尘瞪大了眼,听见耳畔响起了美妙的琴音。
  艳鬼的声音轻柔,恍如天籁。
  “你想救他。嘘。”
  他转过头,对上艳鬼的脸,对方带着笑。春以尘从对方风月般的眉目上窥探出了一丝熟悉感。
  “他看不见我,”艳鬼抱着琴,走到李莫闲身边,提着刀的李莫闲不耐烦地盯着春以尘,浑然不觉自己身边有一道鬼魂,“只有你与青翰能看见我。”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三魂之一。胎光。”卯日道,“而青翰,见到了我的幽精,也就是徘徊在此的鬼魂。他被我缠上了。”
  春以尘:“你是鬼?”
  “不是,当然我也不是人。”
  卯日随意拨弄着琴弦,长长的琴筒上蜿蜒生长出紫色的花。
  春以尘以为自己眼花,竟然瞧见他肩上爬过一条白蛇,但是再一眨眼,他又见一只白孔雀斜飞而落。
  “你念了灵巫的诵词,只要把你的命交给我,我会救活青翰,并且,”卯日手中的花琴消失,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方才消失不见的白蛇又出现在臂腕上。
  卯日把指尖虚虚搭在李莫闲的肩臂上,白蛇便顺着手腕缠绕而上,直至用蛇身缠住李莫闲整个身躯,“我会代你杀了所有要害你与他的人。”
  李莫闲还在雨中催促他,寨门口的丘处机似乎发现两人引马前来。
  卯日的声音十分有蛊惑力。
  “只要你自愿献祭。”
  “成为我。我就会是你。”
  卯日如同一片雾飘到他面前,微微躬身,一张恍若天人的脸与春以尘平视。
  “他不是想我神降吗?你现在就可以帮他完成。救下青翰,破开此局。”
  “只要你成为我。”
  第18章 鬼灯如漆(十八)
  天赐良机,怎么不可能答应。
  丘处机的马匹走到春以尘面前,他仰起头,抱紧了怀里的石块,手掌上的伤口隐隐灼痛,春以尘目光落到丘处机的面上,想要记住对方的脸,话却是对着卯日说的。
  “那么该怎么做?”春以尘问,“该怎么做,我该怎么救他?怎样才能……成为你?”
  卯日的五指落到了他的侧脸上。
  他微微垂头,鬓边的青丝虚虚下滑,如同墨色的帘雾飘过。
  卯日眸中带着笑,温柔地倾靠到春以尘身上,仿佛拥抱着春以尘:“原来我少时是这副模样,还挺……纯情。”
  他安慰春以尘,“别害怕,很快的,也不疼。”
  那条细长的白蛇又出现了,这一次环绕在卯日的腰肢上。
  当他的身体向着春以尘倾靠过去,白蛇便渡过两巨躯壳搭建起的桥梁,沿着春以尘的脊背蜿蜒上攀。
  白蛇的蛇身环绕着春以尘的脖颈,蛇头微微下垂,蛇信时不时吐出,指着春以尘的心脏。
  它轻轻地咬了春以尘一口,咬在春以尘的耳垂上。
  毒液发作需要时间。
  一人一鬼在举行献祭仪式的时候,丘处机已经察觉到古怪,他见春以尘呆滞在原地,派人上前要取走那个石块包裹。
  骑兵翻身下马,走到春以尘前方大约两尺的地方时,忽然见到一条白蛇从寨中游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条,随后成片的白蛇如潮袭来。金色的蝎子从泥地里翻越而出,紫色的亡蝶密密麻麻地涌出雨幕。
  士兵甚至来不及呼救,便被蛇潮淹没,成了一根供群蛇玩耍攀附的柱子。白蛇顺着他的双腿攀绕而上。
  士兵惊惧地瞪大眼,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脸面上停息着大批亡蝶,正在缓缓展翅,手背传来针灸一般尖锐的疼痛,士兵的瞳仁下落,瞧见一只金蝎爬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他的瞳孔放大,被眼前的场景震慑住心神,终于想起求救。
  “啊——救……”
  卯日捂住了春以尘的双耳,偏过头,眸中翻涌着浅紫色的微光,似是山岚雾气,他端详着陷入幻觉的人,神色甚至有些悲天怜人。
  “不必理会,你只要安心沉睡。剩下的都交给我。”
  士兵浑然不觉自己看到的都是幻觉。
  他尖叫着甩掉手上的蝎子,飞快揪住缠在身上的白蛇,往外抛。可白蛇太多了,他像是撕扯墙上的爬山虎,拉扯下一大片交叠缠绕的蛇。
  他又摇晃着脑袋,挥舞着手掌试图驱赶停在面颊上的亡蝶。
  但一批蝴蝶飞走,新的一批亡蝶又落下。前仆后继,绵延不息。
  他无论如何,都赶不走那些畜牲。
  士兵的心神剧烈动荡,觉得自己不可能赶走这些地狱来的东西,他的手臂酸软,声嘶力竭的叫喊也逐渐疲倦低微,哐当一声跌坐在地上。
  他被白蛇吞没,眼前只剩下黑暗,就连呼吸也被遏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