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所以张知渺要等在这里。
  在他的设想之中,自己等候在这里,便能赶在公冶慈安置的脱逃机遇前,先救他一命,叫他欠自己一个好大的人情,然后自己就能理直气壮的让公冶慈改邪归正,以后好好做人。
  却怎样没有想到,他等到的不是公冶慈飘落山崖的身影,而是山摧石崩,天裂浪涌。
  等到的是公冶慈自爆而亡的结局。
  或者该说是意料之中,公冶慈的所思所想,从来不是张知渺所能理解参悟的,所以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的选择,仍旧是张知渺预料之外的可能。
  也许有其他人会猜到公冶慈自尽而亡——尽管公冶慈自爆所带来的影响超出所有人的的预想,但归根结底,被逼入绝路选择自尽,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奇特的死法,甚至十分常见。
  但就是这样,才让张知渺难以相信,公冶慈这个一生特立独行的人,最后却死在这样平平无奇,甚至堪称平庸的方法下,让人怎么相信他就这样死掉了。
  至少张知渺不信,要么公冶慈诈死,要么他死的另有所图。
  可高山变湖水,他就算有心想要查探其中有什么蹊跷,一片乱石崩云,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留给他。
  那又是过去很久之后,张知渺才仿佛是寻摸到一点线索,是在他得到丧生飞仙峰的人员名单,且一一了解过他们的生平之后,张知渺勉强能找到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算是“好人”。
  并非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甚至死在里面的有不少人都是坏名声,可张知渺核对过这些“坏人”的生平信息后,却发现若设身处地的去想,这些人在某些时候,也会做好事。
  比如热衷赌博酗酒之人,也会对穷苦之人解囊相助,比如动辄打骂仆从的暴君,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比如滥情薄性的风流客,也会一诺千金……
  可惜张知渺找寻出来的这个共同点,不会有任何人认同。
  甚至就连龙渊,这个和公冶慈关系还算很不错的昆吾山庄庄主,在张知渺试探性的说出“公冶慈自爆,带走的似乎都是会舍生取义的修行者”这种可能时,第一想法是他莫不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得出这种匪夷所思的结论。
  是说:把好人全带走,坏人全留下祸害人间界,公冶慈倒也没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吧,而且公冶慈真会在意旁人是好是坏吗?恐怕不见得。
  又说:张知渺这就是以己度人,他有救世济民之心,才会觉得其他人也心怀良善,按照他这样牵强附会的说法,天下可全都是“好人”了,毕竟,真正十恶不赦,找不到一丁点可取之处的人,其实也十分罕见;
  甚至以自己为例,来反问张知渺:他龙渊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怎么参与了当初围杀公冶慈之事,却活着回来了?
  这个问题张知渺无法回答,就像是他的猜测也没有其他人能够理解,而此二者若找一个能够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人,唯有死去的公冶慈知道。
  ——唯有此时此刻,改头换面,站在自己身边的公冶慈可以给出真正的答案。
  但公冶慈既然选择隐藏相关的事宜,又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满足张知渺的心愿呢。
  张知渺问:
  “怎样,你看出什么了吗?打算坦白了吗?”
  此乃双关之意,公冶慈却顾左右而言他:
  “或许,我应该先问另外一个亟需得到答案的问题,药王孤身前来,我那位跟随药王的弟子现在何处呢?”
  张知渺冷笑一声,说:
  “你还记得你有弟子这回事儿吗?不是因为真实身份将要败露,不想被人抓住把柄威胁,所以把他们全都抛弃掉了么。”
  竟不知道该感慨公冶慈就是公冶慈,就算是朝夕相处的弟子,也能说抛掉就跑掉。
  还是该说,不亏是公冶慈呢。
  身份未败露前,就教授这些弟子们自保的功法,察觉到身份将要败露时,就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弟子分散出去,为他们分别找到可以依靠的势力——这些势力一般人不敢得罪,势力本身又不会,或者不屑用弟子来威胁公冶慈。
  其他人的心思暂且不说,至少张知渺是绝不可能为了验证真慈道君的真实身份,去折腾跟随他游历看诊的郑月浓的,而以张知渺的名声,想要从他身边将郑月浓抢走利用,那也要看自己能不能够得罪药王。
  公冶慈听闻张知渺的质问,无奈的说:
  “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将弟子过继给旁人的话,当初说的只是暂时跟随吧,还是说药王大人将我的弟子弄丢了,所以才先发制人。”
  这就又是明晃晃的故意污蔑了。
  张知渺本不欲理会,但他良善的心肠在沉默片刻后,还是回答了公冶慈的话:
  “他与你那位出身的大弟子一道前去千瘴原始林救人了——救的似乎还是你那位名叫花照水的弟子。”
  公冶慈哦了一声,沉吟片刻,便叹气一声,说道:
  “游秋霜走了一步错棋,千瘴原始林不是她能够应付得了的。”
  这是不难猜测的关联,花照水被游秋霜施加术法,形同傀儡,他前去千瘴原始林,必然是因为游秋霜要去。
  千瘴原始林里到处都是参天古木,浓雾瘴气,万林同心,千藤共脉,饶是公冶慈,进入其中也要小心翼翼,何况游秋霜呢。
  只是千瘴原始林内也绝没有游秋霜感兴趣的天材地宝,她非要过去自找苦吃的唯一原因,恐怕便是那位陪伴他的郎君被千瘴原始林收留了。
  但这又何必呢,说的好听一些,是被千瘴原始林收留,说的难听一些,只怕那位郎君早就面目全非,成为千瘴原始林寄身之所,为这种已经不知是时是活的“人”,将自身陷入无法应付的危局之中,简直愚不可及。
  公冶慈不能共情,张知渺却很能理解——虽然他也同样觉得游秋霜这样做太不理智,但世上但凡牵扯爱恨之事,能够理智以对的,又有几人呢。
  “游庭主是心高气傲之人,又最恨叛徒,背叛她的郎君躲入山林之中苟且偷生,绝非是她能够忍受的,可她一人之事牵扯三个晚辈的身家性命进去,实非明智之举。”
  说到这里,张知渺又看了一眼身侧之人,见他面容仍然一派淡定,不由问道:
  “三个弟子一道深陷其中,你好像并不担心他们会出事?”
  看看他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谈论的内容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事。
  公冶慈闻言,却是道:
  “药王不也很淡定么,明知他们三个小辈有可能有去无回,却还是同意他们去了,想来药王应该给予了他们自保的丹药。”
  张知渺:……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怎么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话出来,若被弟子听到,只怕要十二分的寒心。
  张知渺抽了抽嘴角,没好气的说:“他们到底是你的弟子,还是我的弟子?”
  公冶慈轻笑一声,好心情的说道:
  “正是因为信任药王大人的灵丹妙药,在下才会认为他*们一定能够逢凶化吉,成功逃出,此二者似乎并不冲突。”
  张知渺:……
  此人当真擅长诡辩,明知道他是在回避问题,却让人无法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张知渺才无力叹道:
  “不过是给了一些应急的丹药,能否脱困,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你倒也不必全寄托在我那两三枚药丸上,若他们当真……当真命丧千瘴原始林——”
  “那只能说明他们有勇无谋,修为太差,脑子太笨,死在其中,不过是咎由自取。”
  公冶慈接过张知渺的话,言语之间却全无任何虚无缥缈的期望,反倒是不假辞色的嘲讽。
  这般毫不留情的批判,叫张知渺也为之惊叹,又感到愤怒——师徒一场却说出这样冷心无情的话,他这个外人听着都觉得刺耳,若叫弟子们听到,又该如何痛苦。
  但电石火花之间,张知渺又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静静的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说道:
  “你在千瘴原始林早为他们准备了能够获胜的法门?”
  公冶慈翘了翘嘴角,笑容颇有些阴恻恻的恶趣味:
  “解题的线索,就在他们进入千瘴原始林的契机之中,这可是很简单的考验,若合他们三人之人都无法找到答案,只能说死的不冤。”
  张知渺:……
  这是师尊该说的话吗?
  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
  张知渺直面公冶慈,想也不想就开口问询:
  “这么说来,你去过千瘴原始林?”
  公冶慈不置可否,但沉默有时候本就是一种回答。
  张知渺便笑了起来,神采奕奕的看向他,以再笃定不过的语气说:
  “公冶慈,果然是你。”
  去过千瘴原始林的是公冶慈,而不是真慈道君。
  张知渺将有关真慈道君的平生经历早已经了然于心,知晓他过往年岁从未离开过去秋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