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而这方小庭院前则是一大片平坦空地——制作这方庭院的竹料来源,应当就是这些地方的竹子了。
  庭院房屋不可谓精巧别致,但问题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才被囚牢中解救出来的人族,有可能做到这些吗?
  白渐月怀着这些疑惑一步步踏入庭院中,他本想问真慈是怎么做到的,但当他完全踏入到庭院中后,只感觉一阵微风吹来,眼前迷蒙了一下,等他再清醒过来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并且全不觉得这处茂密的竹林里,出现一座庭院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竹林里面建造竹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白渐月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当他晃了晃脑袋,想要想清楚自己忘了什么时,却连自己“感觉忘了什么”这件事情,都全不记得了。
  真慈坐在院子里,朝他招了招手,白渐月便提着食盒走过去,将饭菜一一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边说道:
  “你应该也饿了,我给你带了一些食物过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想了想,又补充说:
  “佛门不沾荤腥,所以这些都是素食,希望你能够接受。”
  不接受也不行吧,寺内是绝不可能提供荤腥之物的,除非真慈想出去流浪——可出去流浪也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切骨断肉成为盘中餐,要么被栓上枷锁做宠物,无论哪一种,应当都没做个自由自在的自由身好。
  真慈倒也没说什么拒绝的话,客气道:
  “多谢。”
  话虽然是这样说,他却没动筷的举措,这让白渐月感觉奇怪,真慈被关在笼子里那么可怜,恐怕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如今得到这样丰盛的餐食,不说狼吞虎咽,也该赶快填饱肚子才算正常吧。
  怎么摆出来之后无动于衷呢,甚至连神色都不多看一眼。
  应该也不是饭食不佳的缘故,至少看上去也很新鲜,香气扑鼻,至于味道——白渐月觉得还是很合自己的胃口的,而且他也记得有不少妖族和人族,可是都夸赞过妙昙寺的斋饭都很不错呢。
  这样想着,白渐月便问了出来:
  “是你都不喜欢么?那你跟我一道前去食堂看看吧,我只是选了其中一部分而已。”
  公冶慈不吃的理由很简单——任谁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大概都不会轻易的饮用别人给予的食物。
  当然,另外一点至关紧要的原因是——他真的不饿,既是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去做多余的事情。
  无论是吃不想吃的东西,还是回答不想回的问题。
  但白渐月一定要一个理由——公冶慈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解释:
  “或许这就是人族天赋异禀的存在呢,妖族历经修行之苦,才好不容易能修成人族的形态,可这对于人族来说,就是天生如此,那么也是同样,妖族历经艰苦修行,才能辟谷不因饮饭食,而这对于人族而言,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白渐月:……
  林姜:……
  真是让妖完全不喜欢的话。
  白渐月是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理由,该说果然人族就是这样自以为是么,就算是被关在笼子里收买,面临着被虐待或直接沦为食物的命运,却还是有这样以为自己是天道眷顾的可笑幻想。
  想到这里,白渐月对人族的不屑心情便涌上一份,但当他抬眼对上真慈的目光时,却又无法对这个自己救回来的人族产生讨厌的感情。
  至于林姜的沉默,则是感到无言以对,是真没想到这个叫做真慈的人族,竟然能睁眼说瞎话到这种地步,“辟谷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普通人族完全没这种特质吧!
  这种话说出来谁会信……
  林姜看向一旁露出沉思表情的白渐月,嘴角抽了抽,特别不可思议的说:
  “喂,你不会真相信他说的这些话了吧!”
  那也太蠢了。
  白渐月摇了摇头,收回神思,低声说:
  “算了,随便你,食盒我留在这里,你如果想吃就吃掉,不想吃就算了。”
  虽然浪费食物也是一种忌讳,但总不能强喂人吃。
  但其实最后也没浪费,因为白渐月和林姜在这处竹林待的很晚,顺道就把这些饭食解决掉了。
  而直到夜色深深,将要到了宵禁时候,他们才起身告别。
  白渐月与林姜倒是不想离开这里,因为和真慈相谈甚欢,但夜不归宿也是大忌,所以最后也还是恋恋不舍的离开。
  回去之后,樊修远与沈叠星也早已经回来,好在除了阴阳怪气一番他们这么晚回来之外,也没再提什么人族味道的事情,也算勉强应付过去。
  但活生生藏了一个人在竹林中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瞒太长时间的。
  尤其,白渐月与林姜二人将真慈留在竹林之中,不是将其当做食物或者宠物,而是当做能够平等对待的友人,又在悄无声息之间过度为可以请教一些事情的前辈。
  随之而来的,就是越发频繁往竹林里跑的时间,几乎除了日常不可逃脱的课程之外,他们都待在竹林中修行。
  所以,没有任何意外的,这处藏在竹林深处的庭院,被人发现了。
  而且没任何意外的,是察觉到他们行为异常,所以悄悄跟过来的樊修远。
  樊修远对他们在竹林中养了一个人族这种事情极尽嘲讽之能事,却没想到白渐月与林姜这次并不是忍气吞声,或者只是言语交锋,而是和他打了起来。
  加上沈叠星也在一旁时不时的帮帮这个帮帮那个,嘴上说着请他们快些住手的话,实则煽风点火,再加上过往所积累的各种私仇怨气,这场斗法便演变的越来越剧烈,并引来了无数其他弟子的旁观,乃至最后,不仅仅是他们的师尊宥容堂主,是连释妙佛子都被吸引来了。
  释妙佛子降临此处时,地上迅速跪倒了一片,打斗的几人当然也在无形的威仪之下飞速结束了这场打斗,连忙俯身跪倒在地上开口认错。
  无论如何,绝不能在佛子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公冶慈仍好整以暇的坐在原处。
  让他和满地佛门弟子一样跪拜,那是不可能的。
  他如此特立独行的动作,顿时引起宥容堂主的不满,立刻呵斥他道:
  “你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人族,既见佛子,为何不跪?!”
  公冶慈起身,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却是抬头看向眼前龙首佛衣的释妙佛子,然后才看向宥容堂主,问他道:
  “我听说佛子曾言,万物众生,并无分别?”
  宥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问题有坑,但在佛子与诸位弟子的注目之下,也只能回答“是”。
  公冶慈便朝他一笑,莞尔道:
  “既是如此,为何我要下跪?我和佛子并无分别,我不想做这种事情,佛子应当也不会介意才对。”
  说话之间,他的双目注视着释妙佛子高高在上的龙目,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心虚。
  在释妙佛子的巨大龙躯映照之下,他是显得如此渺小,“无分别”从何谈起,该说是有天壤之别才算恰当。
  连带着这句话叫人听起来也该觉得十分可笑才对,在场之人却又没有一个人能够笑得出来。
  公冶慈说的理直气壮,旁人听得却犹如雷轰。
  佛子当然不介意,但那不代表信徒们不介意。
  “你!——你——果然是无法无天的人族!”
  宥容几乎要当场晕厥了,完全没想到他一个卑贱人族,竟然说出如此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话出来。
  周围跪倒一片的弟子中,响起阵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本是虔诚的俯首,此刻也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竟然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出来。
  在不可置信的震惊之外,进而为他冒犯释妙佛子的话而倍感愤怒,若非释妙佛子仍在现场,只怕他们要群起而攻之了。
  饶是如此,宥容身为堂主,却无法容忍他对释妙佛子口出狂言,轮转手中佛珠,就要给这个人族一点教训,只是他还没施展法术,就被一道如清风柔和却又不容置疑的气息阻拦下来。
  那是释妙佛子察觉出了他的戾气,所以进行阻拦,又轻笑出声,仿佛对这个小小人族的挑衅完全不在意。
  他垂眸看向站在原处的公冶慈,见其确实毫无任何心虚之处,便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你寄身妙昙寺竹林多日,从无想要离开之处的念头,是想要拜入我佛名下么。”
  公冶慈不答反问:
  “那要看佛门是否愿意接纳我这不羁之人。”
  释妙佛子道:
  “有何不可,天下无有不可教养之生灵,汝既有向佛之情,佛无不可容纳之心。”
  说话之间,释妙佛子拈花一指,朝公冶慈伸手一弹,便脱落数枚龙鳞,以灵气为丝线,将这些龙鳞串在了一起,轻飘飘的飞向了公冶慈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