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在今夜之前,甚至在真慈道君和他那个小弟子出现在庭院之前,宥容长老对他们的态度,都还是不屑一顾。
  将他们救出来,也是让白渐月主动来求情,才高抬贵手,是想要白渐月彻底明白,他以为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师门,什么都做不到,而渊灵宫轻而易举,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请他们前来庭院,是想让他们彻底的,完全的感受到自己与渊灵宫的云泥之别,不要对接走渊灵宫的叛徒怀有任何希望。
  这一点,是连庭院内服侍的侍从都心知肚明的,所以才会堂而皇之的对真慈道君轻视的调笑,所以才会明知道他们已经来了,还是当做没看到,把他们晾在一旁。
  而请他们进入庭院内之后,无论是白渐月还是其他两个陪同的弟子,都觉得宥容长老要给这位真慈长老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要再抱有可笑的幻想。
  可谁也没想到,宥容长老开口说话,竟然会是说让真慈道君证明自己有庇护白渐月的能力,才能放心让他带白渐月回去。
  他们的师尊,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这差的也太多了,就算是最得宠爱的沈叠星,也皱了皱眉,为不在预计中发生的事情烦躁——分明过往宥容长老无论有任何机密要事,都会尽数告知沈叠星,结果今夜态度发生如此大的转变,却没和他透露一点!
  这让他不得不去怀疑,在宥容长老对他听之任之的过往中,究竟又隐瞒了他多少事情,还是说这种听之任之,全然信服的状况,也是假装出来的呢
  若再以此类推,是否其他人表现得对自己,也不过是一种表面的假象,实则早就勘破自己的真面目?!
  思索至此,叫沈叠星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面容上讨巧的笑容一瞬间扭曲无比,好在有人注目过来之前,他已经恢复正常。
  淡定,淡定一些……
  沈叠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要因为宥容长老一时的观念转变,就自乱阵脚,若他自己都对自己产生质疑,又如何让旁人全然的信服他呢。
  而在沈叠星为此胡思乱想的时候,公冶慈倒是觉得宥容长老能成为举足轻重的长老,倒也还真的有些本事。
  至少危机意识很不错。
  想也知道,这场宴会绝不友好,说不一定要对自己进行全面的贬低呢。
  愤恨公冶慈的人不在少数,当然少不了对公冶慈的各种骂声,他可没时间也没兴趣去一一找这些人的麻烦,但要他自己主动凑到别人面前,去听旁人对自己的各种贬低言论,而且此人还远不如自己,那还是算了吧,他可没受虐的爱好。
  所以还是在一切未开始前,先下手为强,给这位宥容长老一点逼命的威胁,让他最好不要自以为是,用高高在上的言论行为,企图来达到鄙夷自己的目的。
  说是威胁,说成暗示似乎更为恰当,毕竟公冶慈只是看了他一眼,不是么。
  效果倒是颇为显著,这位宥容长老看来不打算按照原先的计划,来进行各种贬低的言行作为。
  但坏消息是——似乎有些恐吓过度,让他以为自己是他的仇人,所以想要来试探自己的身份和能为。
  公冶慈对此感到无奈。
  公冶慈对有实力的挑衅,向来很乐意奉陪,然而若是因为对他修为或者过往经历的质疑,来让他去做什么自证本事的无聊测试,他就兴致缺缺了。
  他的修为,他的经历,他的一切,从来不需要获得任何的承认。
  不过嘛,谁让他如今还担着师尊的名头,所以不介意为了徒弟,做出一些牺牲。
  他看向宥容长老,颇为谦逊的配合询问:
  “长老想要怎样试探我的本事?”
  宥容长老便道:
  “简单,老夫有一面月水花镜,只需要你取指尖血一滴落入其中,而后入内一观,结果便知了。”
  说话之间,伸手一拂,他的手中便抛出一面精致明镜,镜子上下左右雕刻镜花水月的意向,彼此间以流云相连,颇为夺目优美,然而若盯着看的时间一场,便会生出流云游动,四相轮转的幻象。
  尤其这面明镜不过大小,抛入空中之后,却变得和一个成人差不多高低,如此再进行观望,便会让人产生自己好像是在镜子里的错觉。
  但谁又能肯定,不是真的已经置身镜中呢。
  所遇月水花镜,便是镜花水月的倒写,所以它的作用也很简单,那就是制造出一个颠倒世界,来迷失人的心智,而在完全陌生的颠倒世界,置身镜中之人,将会不由自主的去使用自己最为擅长的功法进行应对。
  但简单来说,这其实也属于是幻术的一种。
  真是让人失望的答案。
  论起来对幻境的掌控,公冶慈已是登峰造极的水准,区区一面镜子,还想让他迷失神志,现出原形吗?那和痴人说梦也没什么差别了。
  但已经答应了要应下这项考验,也没中途退出的道理,于是只能兴致缺缺的说:
  “既是如此,那就如君所愿。”
  说完之后,公冶慈以气刃在指尖一抹,流出一滴血珠,而后伸手一弹,那血珠便朝着月水花镜飞去,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顿生一阵涟漪。
  当涟漪布满整个镜面,又一层层消退下去后,原本平平无奇的镜面之中,显现出完全不同庭院的倒影出来。
  凡颠倒像,皆为镜中幻术。
  宥容长老的目的,本就是想要试探真慈道君的本事,所以很不留情的为他设下了最能使人思绪混乱的颠倒幻术。
  此刻的镜中世界,用妖魔横行来行踪完全不算夸张,青山绿水化作尸山血海,城中往来,更是各种飞禽走兽,而人族却被当做宠物牵引,被当做食物斩首分尸,煎炒蒸炸。
  那是完全颠倒的混沌世界,饶是在镜外旁观,也让人有着感同身受的煎熬,那些躲在一旁围观的侍从,更是被这样血腥混乱的场面,刺激的尖叫,或者呕吐出来。
  镜子里的真慈道君,则是蹲在墙角的流浪人一个。
  眼睛一闭一睁,公冶慈再次睁眼,已经置身在充满各种血腥气息的城墙旁边。
  准确的说,他是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
  他向左右看了看,周围是和自己一样穿的破破烂烂,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族,在向前去看,则是正在大呼小叫的激动售卖人族的猴头小贩。
  再往前去看,则是围了一圈,穿着各种干净衣物,却顶着各种禽与兽之头颅的上等种族,尤其不少身影的手中,有各式各样的绳索,牵引着或站或趴的人族。
  在此期间,有被相中的人族被从笼子里拽了出来,根据卖家的要求蹦跳跑卧,甚至脱光衣物,和所有被贩卖的物品一样进行毫无保留的展示,然后被挑挑拣拣,或被套上绳索带走,或卖家不满意,再被驱逐回去笼子里。
  但目睹此情此景,公冶慈心中翻涌的情绪并不是此景荒诞,而是自己身份卑贱,还是赶紧躲在角落里,免得让这些上等种族的大人们看了心烦。
  唔——或者还有另外一种情绪,那就是赶快露出讨巧的神情,祈求快点被好心情的主人买走,这样就不用再继续餐风宿露的受苦了。
  主人啊——
  这两个字在公冶慈脑海中翻滚了一圈,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分明是已经完全颠倒的世界,却还是习惯性的来用“人”指代上等的位置啊。
  “这是你所设想,最使人绝望,最能消磨意志的颠倒之像么?”
  公冶慈抬眸,看向阴沉沉的高空,眸光流转之间,他已经生出一个主意:
  “若是要看举世颠倒信仰崩塌的尸山血海,不是有现成的例子么,何必用这些似是而非的假象。”
  他收回目光,看着街道上不过是顶着兽首,扬着妖尾,却还是幻化出人族的四肢躯壳,甚至如人族一样穿戴衣物服饰的妖物,只觉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可笑。
  想要创造人妖颠倒的世界,内心却仍是以为人族的形象才是立世之本,又算什么完全的颠倒世界呢。
  不如让自己来再做些锦上添花的构想好了。
  他低眉垂首,露出满意的微笑。
  或许心随意动,恰在此刻,公冶慈所在的笼子被粗暴打开,猴头商贩提着他的胳膊,将他从笼子里揪了出来。
  正想习惯性的往他身上抽鞭子,来让卖家欣赏他的四肢是否健全,却被拦了下来。
  看中他的买家是穿着僧衣的鹿耳少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道:
  “请不要如此,佛子说慈悲为怀,小僧既然买下了他,请让他直接跟随小僧回去即可,不必再施加什么惩戒。”
  甚至连绳索也没有让被看上的人族带上,鹿耳小僧便带着买下的人族离开。
  镜中发生的一切,镜中之中自然没感觉有任何异常,然而镜外围观的人,却各个都神情痛苦,怎样也无法接受这样诡异的世界,尤其林姜与白渐月二人,看到师尊竟然毫无知觉被人关在笼子售卖,更是感到由衷的耻辱与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