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或许当真在短暂的流浪之中,体会到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新鲜,让白师兄回来之后还执迷不悟,对谁都不理不睬,似乎打定主意要与师门分裂,可——他听说您二人被关在牢狱之中不能自救,却还是不得不向师尊低头,请求师尊下令,将你们释放出来。”
  那是不难想象的场景,叛逃的弟子以为获得了自由便获得了一切,可一点小小的磨难,就足以让他束手无策,放弃抵抗了。
  公冶慈很有耐心的听他讲其中缘由,在他暂停讲述的时候,甚至还捧场感慨:
  “真是有够可怜。”
  “可不是么。”
  游高驰也啧啧而叹:
  “其实,若白师兄从未叛逃,那么,以白师兄在宗门的地位,不就是放两个当街斗殴的人么,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何须伏低做小的祈求,谁让他自己想不开其中关卡,非要执迷不悟呢。”
  说完之后,他眼角余光看向旁边的真慈道君,想观察他对此的情绪——那当然是一无所获,于是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说:
  “所以,为了白师兄的前途着想,还是请道君能够劝他一劝,不要和师尊置气了,只要认个错,师尊还是会原谅他的。”
  “等等,等等——”
  这次不等公冶慈开口,终于回过味来的林姜就立刻插话进来,不可思议的看向游高驰:
  “你在说什么?你想让我们放弃救白渐月吗?”
  游高驰抹模棱两可的说:
  “只是觉得这样对谁都好,单纯作为收留过白师兄的过客,渊灵宫不吝酬谢,然而若自以为是,认为被同唤一声师尊,就有可以和渊灵宫平起平坐的身份,那可就不太美妙了,与其到时候闹得太过难看,让道君无地自容,何不如现在拿了丰厚酬谢走人,才是两全其美的做法不是么,道君觉得呢。”
  公冶慈只是露出惯常的轻笑:
  “究竟白渐月是要选择谁来做他的师尊,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去询问他自己?”
  又哎呀一声,饶有兴趣的猜测:
  “或许见过面之后,会是你们求着让白渐月认我做师尊呢。”
  这可就是更异想天开的想法。
  游高驰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见他非但不见好就收,竟然该如此自大,也只能在心中感慨一声“自找的死路”,随后不再多言,只领着他们前去师尊的庭院。
  公冶慈仍是优哉游哉的欣赏渊灵宫内的装饰,不得不说,数十年过去,渊灵宫在展露豪奢这方面,更加登峰造极。
  数十年前已经是白玉为墙金为瓦,而今更是连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来源华贵,甚至整个渊灵宫的空中,都被价值不菲的香料蒸腾雾气笼罩着。
  除此之外,诚如传言之中那样,渊灵宫内所有用来照明的灯火,全都是燃烧的妖光。
  那些五光十色的妖力所化就的光火,在经过一番处置后,变换为一致的苍白色火焰,然而火焰下晶莹剔透的妖族尸首却并没进行任何改变,维持着它们死去的原状,静静矗立在渊灵宫的各个区域,且日夜不灭,支撑起渊灵宫天光不灭城的称谓。
  比朝天城街道上更加繁多的妖族冰雕,几乎可称之为随处可见,冰封之中的妖族,有着千奇百怪的姿态与鲜活如初的神情。
  林姜原本还在为游高驰说的话而悲愤非常,随着越发深入渊灵宫,见到越多的妖族雕像,让他的心神情绪也全都被这些冰封的妖族躯壳所吸引。
  只是,他没有从这些冰封了妖族尸首的雕塑中感受到什么极度奢侈的欣羡,反倒是有无穷无尽的愤怒与悲哀一层又一层的蔓延心中。
  可在愤怒与悲哀之外,又好像是有什么可称之为期盼的呼唤在他脑海中响起。
  而且,并非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千百种声音融合成巨浪,朝他迎面扑来。
  【真冷啊。】
  【没有尽头的路,要走到什么时候呢】
  【连风都没有的无垠之地,到底是死还是活着……】
  【或许我们早已死亡,漫步而行的不过是已经脱离死去躯壳的魂魄】
  【走不动了,想要就此沉眠……】
  【倘若再没有前行的力量,那就沉眠在此吧,不要担心,我会将你们的妖力与躯壳冰封在永恒的时间之外,在到达新的故乡之后,会再次返回到这方北天道遗弃的无垠之地,将你们尽数带回妖域。】
  最后一道声音被无数的声音重复着在耳朵与脑海中响起,却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威严的诉说着一个约定。
  那声音带来的冲击太过猛烈,让林姜猛地喘促一口气,瞬间回神过来,可当他左右去看时,却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话。
  那些妖族也好端端的的被冰封着做烛台,天上地下,只有他一个人听到那些从虚无中泄露的妖族声音。
  所以,那到底是——
  林姜找不到答案,他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抬起头看向师尊,近乎是急促的质问:
  “师尊!你听到那些声音了吗?!”
  师尊回头看向他,眼中似乎带有不明所以的疑惑,但随后便露出了然与安抚的笑:
  “都走到这里了,怎么听不到,放宽心态吧,渊灵宫和其他地方并没什么不同,你不必为此焦虑。”
  林姜松了一口气,以为师尊也听到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声音,若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当他抬头看向前方时,这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因为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庭院,门口站了好几个穿着一致的渊灵宫弟子,正在窃窃私语的谈话,谈话的声音随风飘荡过来,显然是在说他们师徒两个,而且言语之中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林姜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询问师尊:
  “师尊所说的声音,是他们??”
  师尊点了点头,似乎是感觉他的问题有些好笑:
  “怎么?难道你说的不是这个吗?”
  当然不是!
  林姜近乎崩溃的摇头,他还不至于分不清虚假与现实——但那些声音他真真切切的听到,还能称之为虚假吗?
  他很想把刚才听到幻音的事情立刻告诉师尊,可是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林姜无论说什么话都会被人听到——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直觉,让他不想把听到的幻声被这些渊灵宫的人知晓。
  公冶慈看着林姜一脸纠结的表情,心中很清楚他所谓的声音,并非是这些渊灵宫弟子的窃窃私语声,而是来自于渊灵宫三千妖族余魂的幽怨。
  这些余魂感受到了林姜身上同为妖族的血脉,所以——才会引发某些属于妖族之间的共鸣。
  公冶慈听不到那些妖族到底和林姜说了什么,但现在倒也不是了结这个的时候,眼下最为紧要的是——要如何应对白渐月在渊灵宫的师尊。
  真像是养父母与亲生父母争夺孩子归属的桥段,公冶慈默默而叹,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天。
  公冶慈与林姜走到院门前时,那些说话的弟子便终止了谈话,数道视线来回在他们身上打量着,又不屑一顾的说:
  “你们就是白师兄在其他地方认的师门?”
  “白师兄到底怎么想的,竟然会放弃渊灵宫的正经内门弟子不做,跑去这么个穷酸样的师门受苦……”
  但也就说这么两句话,就立刻被游高驰止住更多鄙薄的话语:
  “说什么呢,来者是客,不许妄言,还不快前面引路,让师尊等的久了,小心受罚。”
  这些弟子不过是侍奉的人,听到游高驰这个长老真传弟子的呵斥,再有不忿,也只能咽下,然后让开通道,将他们迎接进去。
  第134章 身份他也是守关的弟子之一。
  庭院内等候的一共有四个人——坐在主位的,是白渐月在渊灵宫时候的师尊宥容长老,留着长须,很是德高望重,高高在上。
  公冶慈跟随前来,并没有隐藏气息,以这位长老的修为,必然早已经得知他们的到来,然仍是在位置上不动如山,一副毫无发觉的模样,可见他对白渐月在外另认的师尊,是有多么的不在意了。
  但也有可能那是一种对所有来历卑微之人一视平等的轻蔑,太过低微的人,没必要放在眼里。
  公冶慈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然后略微有些费时间的从记忆里翻出来有关此人的讯息,那倒不是公冶慈超凡的记忆力出现衰退,而是这人如今的形象和当年自己来渊灵宫时所见的样子已经很不一样,比如蓄起来的长须,以及大腹便便的身形,可以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况且,当年公冶慈见到他时,这位宥容长老还是上任宗主身边一个资质平平的弟子,不过是按照礼节做了一番自我介绍,此外就没有任何交集了。
  公冶慈几次来渊灵宫,要么是从没见过他,要么他只是站在一旁做个凑热闹的人头,还真没正经和公冶慈打过交道——哦,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