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个时间段离午餐还早,但早餐也差不多消化完了。当然,考虑到他们是同时醒来,更大的可能是这家伙一直被梦魇缠绕,什么都没吃。
  这就好办了。
  b,背包启动。e,补给品页面。古斯凝神,亚瑟即刻移动,利落地从一旁的皮质背包里摸出一大把鲜红浆果。
  这是把野生树莓,来自他存档的存货,每一颗都饱满得犹如下一秒就要绽裂,理论上还散发着葡萄酒似的馥郁香气,亚瑟却皱起了眉。
  “可能你们这些上等鬼魂,都有养金丝雀的爱好。”男人嫌弃地说,指腹随意碾过一颗莓果,看着深红的汁液在枪茧上晕开,“但我可不是鸟。你还不如给我个罐头。”
  【用你挑选枪械和马匹的眼光尝尝,亚瑟。】古斯嘲笑,【新鲜水果,总比你那些打折的罐头强。】
  “我的眼睛是用来瞄准的,邪祟。”亚瑟低嗤,“你是用眼光吃得太多,所以——唔!”
  按键e,食用,封口。
  不给这家伙继续抱怨的机会,古斯即刻构想敲下e。亚瑟本能地后仰,但像先前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他的胳膊不受控制地抬起,径直把那把浆果怼进嘴。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裂,亚瑟下意识皱起脸,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哑的咕哝。但随着那股清冽的野果香气蔓延开,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始吞咽。
  但这远没完。树莓之后是块烤里脊,烤肉吃干净,又一个圆面包。亚瑟被塞得腮帮鼓起,被迫像头终于逮到猎物的美洲狮般疯狂咀嚼。等终于咽下所有食物,他粗鲁地用袖子抹了把嘴,扬起眉:
  “怎么,心虚了?就这么急着喂饱我?”
  【心虚?】古斯似笑非笑,【我只是觉得你还能塞得下更多。】
  “哦?那我就等着看看,我们的邪祟老爷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亚瑟咧嘴一笑。“毕竟这些也算在你要付的里,是吧?”
  古斯转回亚瑟的脸:【所以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了?】
  “看在这顿饭的份上,”亚瑟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我建议你问得聪明点,省得我们都难做。”
  【考虑到一直以来是都是我在喂饱你,我建议你对‘难做’这组词保持谨慎。】古斯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这样吧,我们都直接点——】
  反正,从三周前的雪山相遇到现在,他已充分领教过这位西部悍匪的舌战功夫。就算他有后世见识为加成,有骂人方式最为丰富的语言为母语……古斯亦不得不承认,无论是高端的阴阳怪气,还是直白的嘴臭,抑或最朴素的嘴硬,亚瑟·摩根都甩他几条街。
  万幸的是,不像游戏玩家们操控的那些腰缠万贯的亚瑟,眼前这位货真价实的范德林德帮火力担当,这匹永不停蹄的战马暨勤恳的牛马,每天都在为帮派的财务发愁。
  穷,又存在可谈空间,那就好办。
  存档背包再次启动。古斯径直翻到财物页面,略过那些点缀着宝石的怀表,掠过装满珍珠和钻石的丝绒袋。在金条那栏稍作迟疑,继而眼前一亮。
  他选中它。亚瑟的胳膊不受控制地再度探入背包,下一秒,那张时常挂着讥诮的脸忽然凝固。
  一枚戒指被掏了出来。黄金铸造。样式朴素。这是枚婚戒,男款,尺码意外地适合亚瑟那双满是枪茧的手。
  前一天,为了换得那匹黑朗姆,他掏出的那堆财物里也有好些戒指。但那时不比此刻——他心知肚明,亚瑟也心知肚明。
  古斯注视亚瑟,亚瑟望着戒指。那双素来锋锐如鹰隼的蓝眼睛连眨好几下,俨如被近午的阳光所刺。
  “这玩意……”
  他的声音罕见地发紧,那张被风霜和枪火雕琢得强硬的脸也浮出几丝罕见的动摇。但很快,男人绷紧下颌,重新戴上那副老练亡命徒的面具——
  “这成色,十五美元。”亚瑟冷静地说,捏着戒指转了转,像个老练鉴定师似的眯起眼。他抬起手,拇指缓慢而专注地摩挲过戒指表面,又侧身对着林间漏下的光线转动,仔细查看内圈纹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匪帮出身的专业。
  “十八美元顶天。”亚瑟继续打量戒指。“要我说,邪祟,你那堆金表随便哪个都比这值钱。”
  【我不否认。】古斯低笑,【但金表总归不如戒指来得合衬。你现在看起来可是个体面人了,亚瑟。不觉得这款更配得上你的身份么?】
  “体面人?我么?”亚瑟嗤笑,把戒指往空中一弹,又稳稳接住。“老天,我看你是在梦里魔怔了,邪祟。要我数数有多少体面人是死在我手底下的吗?”
  【容我提醒你,亚瑟。】古斯慢悠悠地说,【你还肩负着探听消息的重任。比起死在你手里的阔佬,你们帮派的何西阿和达奇,更关心活着的那些在打什么主意。】
  “有意思。”亚瑟冷哼,“看来你对我们帮里的事也挺上心。要不要接着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富人们会更愿意相信一个衣着考究的绅士,哪怕这位绅士左霰弹右左轮。】古斯饶有兴致地回应,【要是这位绅士手上再闪点黄金,显得名花有主,这就更让人放心了,不是么?】
  他的意念凝聚,干脆地别过亚瑟的下巴,【戴上它,亚瑟。还是说你打算就这么攥着它直到天黑?】
  亚瑟猛地拍来一掌,一如既往,只击中了空气。他偏头避开接触,目光却像瞄准般精准地锁定镜头所在:“你似乎越来越急不可耐了,伙计。莫非你们邪祟当中,也有平克顿在追着你跑?”
  【而你呢,亚瑟,】古斯轻笑,【你在怕什么?这枚戒指,还是它所代表的东西?】
  “你他*在放什么鬼话。”亚瑟冷笑,抬手就捏起金戒,往右手无名指一推,又证明似的摊开手掌:“睁大眼睛看清楚,邪祟。这不过是个该死的道具罢了。”
  他的姿势正好方便观察。金环严丝合缝地卡在那带枪茧的手指上,林隙洒下的阳光被抛光的金属反射,闪出细碎的光芒。古斯愉快地绕着亚瑟的手转过一圈:
  【这在我的文化里是结婚,但在你们这边好像是订婚……所以,这算是,订婚道具?】
  “订婚的身份比已婚更容易骗那些阔佬开口。”亚瑟语气平平,又屈伸了下手指,仿佛是在试戴一件普通的手套,“想让我换手?你出多少?”
  【先戴着这一枚,我贪婪的甜心。】古斯大笑,猛地拉开地图,【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去瓦伦丁?回马掌望台?】
  亚瑟啐出口唾沫。
  “见鬼的‘甜心’。你已经疯了,是吗?你到底还问不问?”
  【别急,牛仔,一件一件来。】古斯又摸了把亚瑟的脸,赶在亚瑟暴起之前,及时道:【继那几个打劫的奥德里斯科帮之后,到这会儿,过去多久了?】
  亚瑟恶狠狠地瞪了眼镜头。
  “一天半。”他冷笑。“你倒是头一回这么安分。我很好奇,邪祟,该不会真叫我说中了,有一支鬼魂军队在追着你跑?”
  【没错,】古斯一本正经地应道,【是时候坦白了,其实我是南北战争时期的联邦军中将,遭到南方吸血鬼的诅咒才失去形体。现在我需要一笔黄金来破除诅咒,重新夺回我的庄园。】
  “唔。”亚瑟说。
  【这个‘唔’是什么意思?】
  “我在思考,联邦军是怎么让一个拿枪走火,骑马撞树的废物混成了中将。”亚瑟摇着头,“老天,难怪南方佬能撑那么久。”他不耐烦地打了个呼哨,“行了,邪祟,既然你恢复得这么好,就别废话了。这一趟我在外头耽搁得够久了。”
  巧克力沙色的温血马应声小跑而来。亚瑟踩灭篝火,卷起铺盖,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这可不像他往日的作风——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亡命徒,亚瑟动身前总要花上不少工夫去保养枪械,清点子弹,检查刀具、马具和水,外加仔细核对地图和补给。但这回,似乎所有杂务都已收拾妥当,就等着即刻出发。
  古斯若有所思。
  古斯恍然大悟。
  【亚瑟,】古斯促狭地问,【难道,你一直在等着我醒?】
  亚瑟冷哼一声,没理他,只一夹马腹。黑朗姆在阳光中打了个响鼻,朝瓦伦丁的方向迈开步子。
  第15章 酒吧
  瓦伦丁,新汉诺威州的畜牧重镇。牛仔们骑马穿梭于泥泞的街道,牧场主们在此讨价还价。畜群的咩哞此起彼伏,动物的臭味与皮革的腥味在街头巷尾挥之不去。牲畜拍卖场、马厩和酒馆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马刺与靴底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在这里,一匹好马所受到的关注,不亚于百年后一辆闪亮的机械坐骑驶进黑人社区。而作为黑水镇的通缉要犯,亚瑟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瞩目。
  黑朗姆稳稳踏进马厩,蹄子在木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马厩老板正在查看账本,一见是亚瑟,立马合上本子迎上前。
  这是个胡子埋了大半张脸的瘦削中年人,前天靠这匹温血马大赚一笔。此刻再见亚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成了谄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