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条在他的掌心中翻转,从左手滑到右手,然后又神奇地消失在背包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到底要干什么,邪祟?”亚瑟问道,声音远比他预想的效果要更虚,还带着一丝让他懊恼不已的动摇。
  【很简单,亚瑟。】古斯悠然回复,【我要求你穿给我看——每天按照我的要求搭配你的衣物。到下个月的这时候,它就是你的。怎么样?】
  如果它是真货,那么就是一个月五百美金。亚瑟暗想。也许是五百五十。如果达奇知道……
  不。这事绝对不能被达奇知道。否则天知道达奇又会想出什么疯狂的计划。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让我挂上一身食肉动物诱饵,然后去狮窝当活饲料?”亚瑟冷笑道。
  【真是没想象力啊,摩根先生。】古斯在他脑海里啧啧有声,带着某种让他难以理解的愉悦。【补充条款,你可以根据你的状态来接受或拒绝我的提议,但天数会相应延长。成交?】
  亚瑟沉默了一瞬,眉头微皱。
  “它是真金?”他问。
  【鉴于我还是你嘴里‘古怪又落后’的邪祟,幻术目前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古斯一本正经地答,接着嘲笑道:【就算它是假的,你有任何除了穿得好点之外的损失么?】
  金褐短发的男人表情复杂。
  “行吧。既然你坚持。”他摇了摇头,“成交。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可不是什么好摆弄的玩具娃娃。要是你让我穿得太像个傻子,我可不保证不会不小心把你的东西弄脏或者撕破。”
  他环起手臂:“那么,老板,你今天想要我穿什么。”
  ……
  傍晚时分,马掌望台的天空被染成橘红,将范德林德帮的营地笼上温暖的金光。
  亚瑟·摩根带着两匹马,缓缓接近营地外围。一如既往,这些马匹都驮满了各种补给:新鲜的肉类散发着血气,急需的药物被仔细包裹,新购置的弹药在马背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甚至还有几瓶上好的威士忌,玻璃瓶在夕阳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亚瑟本人。他穿了件面料精致的深色格纹短外套,配了领巾、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上戴了顶斜缀雕羽的宽檐帽,脚上靴子也锃光瓦亮。
  这身打扮与亚瑟平日里的粗糙形象形成了强烈反差,负责放哨的比尔·威廉姆森眯起眼睛,一时间没认出来——
  “谁在哪?站住!”
  “是我,亚瑟,你个蠢货。”亚瑟没好气地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别傻站着了,来帮把手。”
  进入营地范围,亚瑟利落地跳下马,但落地时身形一个踉跄,仿佛突然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陌生。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跨步的步态也比平时更加谨慎,似乎在适应某种微妙的变化。
  比尔扬起了眉毛,慢慢走近亚瑟,上下打量着这身新装扮。
  “呃……亚瑟?这是怎么回事?”他揶揄地问,“你发了笔横财,还是说,”他意味深长地一顿,双眼促狭:“有另一个男人深入了解了你的一切?”
  第7章 编造
  范德林德帮是个小型匪帮。
  尽管首领达奇·范德林德时常宣扬他们是在对抗腐败的系统,帮助弱小,而他们也确实会接济穷人,不对妇孺动手,保持着比其他匪帮稍高的道德底线,但本质依然是一伙亡命之徒。
  他们抢富人和银行,黑吃黑其他匪帮,光顾政府机构和军事设施,终于在黑水镇碰得头破血流,丢失了赃款和地盘,折损了物资和得力干将,还引来了前所未有的追捕和通缉。残存的范德林德帮成员被迫穿雪山过荒野,勉强在树林掩映的马掌望台扎起了帐篷。
  黑水镇失败的阴影依然笼罩着每个人,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威胁如鬼魅般萦绕不去。近在眼前的饥饿和寒冷无情地侵蚀着营地的士气,所剩无几的公共资金更是让每个成员都惴惴不安。在这片愁云惨雾中,一个简直能说是改头换面的亚瑟·摩根,就仿佛是在冰冷海域倒下的鲜血,瞬间引来了一群饥饿的鲨鱼。
  亚瑟一转眼,发现自己陷入同伴们的包围,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跃跃欲试的猫,好奇、期待和若有若无的贪婪点亮了他们的脸。好像他带回的不是补给,而是什么值得挖掘的秘密宝藏。
  这可不妙。若是单对单,亚瑟自问可以把他们每一个都回呛到七窍生烟。但此刻敌众我寡,把他们都激怒的后果只会是自己被扔出营地,再被背后的古斯大肆嘲笑。亚瑟不动声色,正要开口,一个瘦削的身影却在这时分开人群。
  何西阿·马修斯,骗子,窃贼,范德林德帮的智囊和创始人之一,亚瑟某种意义上的养父之一,缓步向前走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透出感兴趣的目光,亚瑟只觉得危机感像是草原上突然升起的狂风,来势汹汹,席卷而至。
  “晚上好啊,亚瑟,我亲爱的孩子。”何西阿和蔼地招呼,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投向他身后的马匹。“看来你这次进城收获颇丰?”
  亚瑟也扭头,落向那匹已栓在马位的新坐骑:一匹高大优雅的荷兰温血马。它的头和四条腿呈现近栗的深红,但鬃毛、马身和尾巴是光泽的银白。卖它的人说这种独特的毛色叫做巧克力沙,的确如同丝滑的奶油浇在融化的巧克力上。
  “我本来打算带你去瓦伦丁的马厩,没想到你自己就找到了一匹如此出色的坐骑。”何西阿饶有兴味地说。
  “还有崭新的马鞍和马镫。”一道带南方腔调的女声啧啧赞叹。是凯伦。帮派里的女枪手。她凑近来,视线从亚瑟跳到马位,又从马位跳回亚瑟:“老天,亚瑟,亲爱的,你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平常抢劫的阔佬,我都想掏枪了。”
  “我打赌亚瑟是洗劫了哪个可怜的绅士,把人家榨得,干干净净,”负责放哨的比尔还是没走,脸上也还是那股别具意味的笑:
  “上帝保佑那家伙醒来不要太伤心。”
  某个家伙睡还是醒,亚瑟不知道,但这家伙简直没完没了。亚瑟直接往前迈了半步——
  “噢,比尔,你只说对了一半。确实,是有个可怜虫,不过,我可没榨干他。”亚瑟眯起眼睛,“我把他开膛破腹,敞开胸扉。你现在连夜赶去瓦伦丁,也许还能嗦到一口热汤。怎么样,有兴趣吗?”
  他盯着比尔,比尔神情一僵,下意识地后退,粗壮的身躯似乎都缩小了一圈:“呃,哈哈,很风趣,亚瑟……哦,我回去放哨了,回见。”
  说完,比尔几乎是落荒而逃。营地里的其他人纷纷干笑着上前帮忙卸货,像是要通过忙碌的双手来管住蠢蠢欲动的嘴。但亚瑟知道,这帮家伙的耳朵都竖得比兔子还高。要想不被流言蜚语缠身,光靠威吓显然远远不够。
  亚瑟一边熟练地解开弹药箱上的麻绳,一边镇定地介绍站在自己身旁的新马:“这匹马,曾经是叫……施瓦茨什么的。”
  【施瓦茨瓦德。】脑海里的邪祟冷不丁开口。【意思是黑森林蛋糕。】
  亚瑟懒得理他,单手稳稳地卸下一个沉甸甸的弹药箱。“太拗口了。”他故意大声说,“我决定叫他黑朗姆。”
  【嘿!是我付的账!】古斯抗议。
  一双晒成古铜色的手在这时伸过来,接过了亚瑟手里的箱子。
  约翰·马斯顿。和亚瑟彼此视作兄弟的存在。此刻,他显然也嗅到了兄弟身上被钞票烘托出的气息。约翰一边帮忙,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么……那匹马原来的主人呢?”
  亚瑟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正规购买,手续齐全——我碰巧在路上认识了一个慷慨的朋友。”
  约翰挑起一边眉毛,深褐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这位‘朋友’还活蹦乱跳的吗?”
  亚瑟脸上的表情依旧从容。
  “哦,他活得好得很。活得一把年纪,连枪都不会打。”他摇了摇头。“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又蠢又爱玩,这才被狼群当成了移动餐车。”
  男人小心地卸下打包的药品,顺手拍了拍约翰的肩:“从这一点上,约翰,你比他强。不过从运气上,他比你好——至少他那张脸皮还完好无损地装饰在脑袋上。”
  约翰一噎。
  在帮派困于暴风雪肆虐的科尔根山脉时,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他孤身一人离开了营地,想着干脆带回猎物,或者就此分道扬镳。结果,他很快迷失了方向,精疲力竭,还被一群饿狼缀上,迫到了悬崖悬崖边缘。亚瑟和哈维尔救回了他,而他的左脸上也留下了永久的纪念品:几道狰狞的爪痕。
  亚瑟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神枪手拯救惊恐的城中阔佬,阔佬感激涕零地赠钱赠物,多半还试着挖过墙角。但约翰总觉得其中有些微妙的不对劲,像是酒馆里一杯威士忌被掺多了水。
  但,威士忌里本来就含水。而他一时既算不出这水具体掺了多少,也找不到更好的词回击。